環宇作杯，日月共醉
——呂國英哲詩《心有美酒宴天下》深度賞析
莊鴻遠
讀呂國英先生的詩，常有一種被猛然提領的感覺。仿佛他伸手一拂，便將日常的簾幕掀開，露出背後那個遼闊而澄明的精神世界。這首寫於四年前的《心有美酒宴天下》（見附錄），不過四句，卻像一壇深埋多年的老酒，啟封之際，滿室生香，讓人未飲先醉。
“心有美酒宴天下”——起筆便不同凡響。
尋常人設宴，總離不開酒肉、杯盞、賓客與排場。酒要陳年，菜要珍饈，杯要金樽，禮要周全。仿佛少了哪一樣，這宴席便不成體面。可詩人偏偏說：不必。他拋開了所有外在的憑藉，只輕輕一指，點向自己的內心——“心有”。這二字，是全詩的根基，也是一切氣象的源頭。
美酒不在窖中，不在市井，不在任何可以觸摸的地方。它在心上。這酒是什麼？我說不清楚。只覺得它像是一種經過歲月熬煮的善意，一種見過世面之後依然溫熱的誠懇，一種歷經坎坷卻不曾冷卻的豪情。它無形無味，卻比任何佳釀都更醇厚；它無色無香，卻能讓天下人都為之動容。當一個人的內心有了這樣的酒，他便不再是赴宴的客人，而是隨時可以設宴的主人。他不必邀請，因為美酒本身就是請柬；他不必張羅，因為胸懷本身就是宴席。
“何須金樽舉鴻儀？”——這一問，問得輕描淡寫，卻擲地有聲。
金樽是貴的，鴻儀是繁的。世人追逐了一輩子的東西，無非就是這些“金樽”與“鴻儀”——名望、地位、財富、排場。我們用最好的器皿盛酒，用最隆重的儀式待客，以為這樣才算盡到了心意。可詩人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當內心足夠豐盈的時候，粗瓷碗也是美器，茅草屋也是華堂。就像真正的美人，粗服亂頭，不掩國色；真正的豪飲，無須勸酒，已然沉醉。
這讓我想起那些真正活明白了的人。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他的心裏有酒嗎？有的。那是安貧樂道的醇厚。蘇東坡被貶黃州，窮得買不起好酒，便自己釀，還寫了一篇《酒賦》。他的心裏有酒嗎？有的。那是歷經苦難之後依然熱愛生活的豁達。他們不需要金樽，不需要鴻儀，因為他們自己就是一座盛宴。
“宜將環宇化瓊液”——讀到這裏，心胸忽然被撐開了。
前兩句還在說“不必要什麼”，這一句直接進入了“我可以有什麼”。詩人不滿足於宴請天下，他要把整個宇宙都收進酒裏。環宇有多大？大到星辰在其中流轉，大到光年在其中丈量。可詩人說：把它化了吧，化成一滴瓊漿。這是何等的氣魄！不是用小杯喝酒，而是用宇宙做杯；不是請幾個賓客，而是邀日月星辰共飲。
這一刻，詩人不再是塵世中的飲酒者，他成了一個造境者。他用想像力重新定義了“酒”的邊界——酒不再是糧食釀造的液體，而是整個宇宙的精粹；宴不再是席面上的推杯換盞，而是精神與天地的對談。那些琉璃杯太局促了，夜光杯太渺小了，真正配得上這杯酒的，只有無垠的時空。
“敢教日月醉迷離”——最後一句，是全詩最動人的高音。
“敢教”二字，重若千鈞。不是“祈教”，不是“欲教”，而是“敢教”。這裏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有一種舍我其誰的擔當。詩人不是在請求日月賞光，而是在宣告：我敢讓日月為我沉醉。這“敢”裏，藏著對生命極限的挑戰，藏著對所有束縛的掙脫，藏著一個人與整個宇宙平起平坐的驕傲。
日月醉了，世界迷離了。那些平日裏讓我們焦慮不安的東西——功名、得失、榮辱、貧富——都在這一醉中變得模糊，變得輕如鴻毛。這一刻，只有酒是真的，只有醉是真的，只有那顆敢於邀日月共飲的心是真的。
反復品讀這四句，我漸漸明白，呂國英先生寫的不是酒，而是一種精神的高度。
我們總以為快樂需要外求。需要更好的房子，需要更高的職位，需要更多的認可，需要更精緻的器皿。可這首詩告訴我們：真正的盛宴，從來都在自己心裏。你若有酒，隨處可宴；你若豐盈，何須外求。這是一種至高的精神自由——不被物質捆綁，不被儀式束縛，不被世俗的眼光左右。像莊子筆下的大鵬，怒而飛，翼若垂天之雲，不在乎蜩與學鳩的嘲笑；像李白“天子呼來不上船”，因為他心裏有比禦酒更醇的美酒。
讀完全詩，心中一片澄明。
原來我們每個人心裏都藏著一壇美酒。它可能被生活的瑣碎封住了口，可能被世俗的規矩壓在了壇底，但它一直在那裏，從未消失。只待某個時刻，我們願意推開那扇塵封的門，將它打開，宴請這世上所有的美好與遼闊。
不必等良辰吉日，不必備金樽玉盞。此刻，便是最好的時候。
附《心有美酒宴天下》
心有美酒宴天下
呂國英
心有美酒宴天下，何須金樽舉鴻儀？
宜將環宇化瓊液，敢教日月醉迷離。
2022.01.22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