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英:在自然与自由律中逍遥

在自然与自由律中逍遥

——吕国英《春去春来春迭春》赏析

庄鸿远

春日读此诗,恰如坐对一池涟漪。那六个句子,不是排布在纸页上的静默符号,而是从语言的深处涌出的回旋之波——每个字都带着前一个字的余响,又在自身的跌宕中生出新的意蕴。吕国英先生以“复字”为舟,载我们驶入时间与存在的幽微水域,在那里,自然律与自由律如双翼盘旋,最终托举出两个字:逍遥。

“春去春来春迭春”,起句便是一道循环的圆。去与来相衔,已是四季流转的常道;偏偏又多出一个“春迭春”——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层叠、累积,如浪推浪,如年岁在年岁的肩头攀援。春在这里不再是线性刻度,而成了不断自我更新的生命节律。紧接着的“花谢花开花润花”,则从时间的轮回转入生命的养护。谢与开之间,本是一场生死,却因一个“润”字,化作了慈悲的接力。谁在润?是泥土,是雨露,是看不见的时间之手,也是诗人凝视花开花落时心底涌起的温柔。这是自然律的第一重面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岁别岁又岁积岁”——这一句开始显露时间的另一副面孔。别与又,是告别与重逢的辩证;而“积”字,则让轻飘飘的轮回陡然沉重起来。岁月并非原地打转,每一个逝去的“岁”都如石投水,在记忆的深处叠出年轮。诗至“华盛华衰华卒华”,盛衰之间的“卒”(终结)字,犹如一记警钟。华彩的巅峰与凋零的终点,原是同一场戏剧的两幕;但末尾的“华”字,却又将终结轻轻托起——卒不是消散,而是另一种存续。这是自然律的第二重面孔:盛极而衰,终而复始。

如果说前四句还在自然律的表象中徘徊,第五句“此灭此生此非此”便陡然跃入了自由律的云端。灭与生相对,已是佛家“刹那生灭”的缩影;而“此非此”三个字,则将同一性的幻象彻底击碎。此花非前一刻之花,此春非去岁之春,此我亦非昨日之我——万物在“非”中获得了流动的自由。最令人击节的是末句:“达命达运达通达”。三个“达”字,如三叠登高的台阶。达命,是知天命而不惑;达运,是顺势而为而不执;而“达通达”,则从抵达升华为一种状态——通是道路的敞开,达是脚步的从容。当命与运不再成为枷锁,人便从自然律的必然性中跃入自由律的朗然心境。这便是逍遥。

全诗六句,每句五嵌复字,却无一处冗余。那些重复的音节落在耳中,如木鱼、如辘轳、如心跳,让人仿佛听见时间本身行走的节律。更难得的是,诗人并未沉溺于循环的静美,而是在每句的后半部分藏下突破的种子:“春迭春”的“迭”是向上,“花润花”的“润”是滋养,“岁积岁”的“积”是厚重,“华卒华”的“卒”是警醒,“此非此”的“非”是解构,“达通达”的“通”是超越。六重复沓,六重突围,恰似禅宗“看山三阶段”的语言化身——从自然之山,到非山之山,终归于山水俱化的逍遥。

掩卷而思,这首诗像一枚两面映照的铜镜:一面照见天地万物的循环往复(自然律),一面照见精神主体的层层飞升(自由律)。而逍遥,便是这两面之间的那一缕风——它既不在镜中,也不在镜外,却在每一次凝视中拂过眉梢。当诗人将二者熔铸于四十二个汉字之中时,我们便看见了一种可能:在轮回的涡流里,人是可以划桨向上的;在自然的法则中,心是可以御风而行的。

丙午年仲春,于京华读诗偶记。

附《春去春来春迭春》

春去春来春迭春

吕国英

春去春来春迭春,花谢花开花润花。

岁别岁又岁积岁,华盛华衰华卒华。

此灭此生此非此,达命达运达通达。

2023.03.22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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