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張智中:一詩何以百譯?

381

(東西問)張智中:一詩何以百譯?

中新社天津7月27日電 題:一詩何以百譯?

——專訪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中華詩詞外譯中心主任張智中

中新社記者 楊子煬 周亞強

一首僅20字的中國古詩《靜夜思》,能有多少種英文面孔?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中華詩詞外譯中心主任張智中給出的答案令人驚歎:365種。繼《李白望月的150種方式》後,張智中新著《月亮的花瓣》近日問世,將這首千古絕句的英譯版本總數推至365個——恰好對應一年之數。

一首小詩,何以“裂變”出數百個英文分身?從“一詩百譯”到“一詩年譯”,背後蘊含著怎樣的翻譯理念與文化傳播思考?中華詩詞真正走向世界,還有多遠的路要走?中新社“東西問”日前就此專訪張智中教授。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歷時多年完成的《李白望月的150種方式》和《月亮的花瓣》出版後引發廣泛關注。把一首20個字的《靜夜思》翻譯成365個英文版本,這個想法最早是怎麼來的?

張智中:我長期從事中國詩歌英譯,深感英文表達至關重要,因此堅持每日閱讀英文原著。讀到英文詩歌、散文、小說中那些描寫月光灑入屋中、從樹葉間滲透下來的精美句子,總會自然聯想到《靜夜思》,便一一記錄下來,用以翻譯這首小詩。

起初譯了三首、五首、八首、十首,很快累積到三十首。那時我便想,能否憑一人之力譯出百種以上,結集成書,於是便有了150多首,即最早出版的《李白望月的150種方式》。後來又生出一個念頭:既已150首,再翻一倍多便逾三百首,恰合一年365天,何不索性譯成365種?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三到五年,終於完成了《靜夜思》的365種英譯。

《月亮的花瓣》是今年3月份出版,5月份我剛拿到樣書。其實在書的前言和後記裏面,還有《靜夜思》的十三種英譯,加上正文的365,就是378種英譯。我感覺《靜夜思》可以翻譯一輩子,它的內涵實在太豐富了。中國人對月亮的情感深沉而複雜,不同年齡重讀這首詩,總有不同感悟。翻譯過程中,我有時甚至比讀原詩更受感動。

中新社記者:翻譯了365種,如何保證不是在重複自己?背後是否有方法論支撐?您曾提出“散文筆法,詩意內容”,這與許淵沖先生宣導的“三美論”形成了怎樣的對話?

張智中:翻譯了這麼多年,能否完全避免重複我不敢說,但相信基本不重複。單靠苦思不行,靈感主要來自持續閱讀。讀到英語詩歌、小說、散文裏寫月光、日光、思鄉之情的優美表達,我便收集起來,先出英文,大量借用、化用英美詩人作家筆下的精妙語言,再回譯成漢語。朱熹說“為有源頭活水來”,持續閱讀,新鮮的語言自然源源不斷。

我在翻譯中追求的是“新三美”:音美上,從押尾韻走向押頭韻;形美上,許淵沖先生要求原文四行譯文也必須四行,我則打破行數限制,追求創造性形美,讓每一首譯詩形式各異,但必須獨特且與詩境吻合;意美不變,但情感更加充沛,挖掘得更深刻。所謂“散文筆法,詩意內容”,就是讓譯文兼具散文的靈動與詩歌的神韻,與許先生的“三美論”一脈相承,又有所延展。

中新社記者:《靜夜思》裏的“明月”與思鄉之情,是融入中華民族血脈的情感共鳴。在英譯過程中,您覺得中國的“月亮”和西方讀者心中的“月亮”能打通嗎?

張智中:中國人對月亮的感悟和西方人不同。中國人有深沉的月亮情懷,我們的文化屬陰性、內向而溫柔;西方文化則屬陽性,剛烈而外向。我大量閱讀英語詩歌,成百上千首裏寫月亮的不過三五首。西方人看到的往往是物理意義上的月亮——能不能登上那個月球?中國人看到的月亮則充滿浪漫想像,有吳剛伐桂、嫦娥奔月的傳說,還有月宮中飄香的桂花。中國月亮的情感需要“出口”。

我想通過這幾百種譯本,讓外國人逐漸理解,中國的月亮是一種浪漫符號,一種思鄉的溫柔情懷。“中國紅”這些年已被慢慢接受,春節時紐約帝國大廈門口也會掛起紅燈籠。但像月亮寄情這類文化意象,他們還不大理解。所以我會持續譯下去,慢慢讓它被接受。詩歌短小精悍,比小說傳播更快,在飛機、地鐵上幾分鐘便可讀一首。通過詩歌傳播中國文化,是一條非常好的路徑。

中新社記者:從您出版的120多部編譯著作來看,古典詩詞目前在英語世界的接受程度到了怎樣的階段?距離真正“走出去”,還有多遠?

張智中:在西方產生重大影響的譯者,基本都是海外的漢學家或深具影響力的詩人翻譯家。從早期的翟理斯、阿瑟·韋利,到龐德、戴維·欣頓,以及今年5月剛去世的宇文所安,大都出自他們之手。他們大多採用自由體翻譯,雖偶有理解上的失誤,但畢竟將詩歌內容如實傳達,英美人還是會讀。

早期產生廣泛影響的譯者是韋利,他1918年出版的《170首中國詩》,讓英國文學界真正領略到中國唐詩的魅力。龐德甚至不通中文,卻不妨礙他的譯作影響深遠——好比中國的林紓不懂英文,其譯作照樣風行。我們總講“忠實”,可林紓也只做到八九成,百分百的忠實,實不可能。

許淵沖先生1994年在英國企鵝出版社出版了《中國不朽詩三百首》。三十餘年過去,我們需要轉變思路。唐詩五萬首,譯成英文的不過幾千首,絕大部分未被翻譯過,這是一座巨大的富礦。中國詩歌太寶貴了,但詩歌確實難翻,忠實原文派依格律體翻,太過拘謹,缺乏詩意。需要放開思路,讓詩意更加充盈,未來的路還很長。

中新社記者:宇文所安教授今年去世。他的《靜夜思》翻譯更為樸實無華,而您的翻譯呈現了風格的巨大跨度。在您看來,宇文所安的譯法背後隱藏著怎樣獨特的詩學品格?

張智中:宇文所安是一位非常值得我們尊敬的學者和譯者,我認為他首先是學者,其次才是譯者。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我心情很沉重。他花了八年時間,將杜甫一千四百多首詩全部譯成英文,六卷本,在德國出版。BBC以此為重要底本,製作了紀錄片《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邀請宇文所安作為核心專家出鏡解讀。

他的翻譯契合西方讀者的口味。我讀過他近百首譯作,有些地方譯得特別漂亮。但他也有局限,畢竟他是外國人,難免有一些理解上的錯誤。比如《靜夜思》,四行便譯四行,很貼近原文。這種學者型翻譯偏重字面意義,因為他們一般不作詩,往往缺少“跳脫”。其實我更欣賞美國詩人、翻譯家戴維·欣頓,譯得比宇文所安更“過癮”。

我的風格與宇文所安不同,比較奔放自由。我會有多種風格:一種是恪守“忠實”的翻譯,另一種是超越字面、看似“背叛”的翻譯。詩歌真正要譯好,就必須介於忠實與背叛之間,將譯者與詩人的身份重合,不斷切換,才能譯出好詩。譯者必須有“再創作”的成分。翻譯《靜夜思》,就是在一輪亙古明月下,用另一種語言讓詩意重生。(完)

來源:中新社

留下一個答复

請輸入你的評論!
請在這裡輸入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