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無中打撈永恆
——呂國英六言哲詩與漢語詩歌的精神還鄉
艾 慧
當消費主義的狂歡遮蔽了星空,當技術理性的光芒照徹一切卻留下意義的荒漠,還有誰在午夜獨自面對那些永恆的發問:我從何處來?我向何處去?善惡的邊界何在?存在的意義幾何?
在一個春暖的午後,筆者讀到呂國英先生的十首六言哲詩,正是這樣一組用心寫就的思想者手記。它以極簡的形式承載極豐的內涵,以古典的文體回應現代的精神危機,在詩與思的交匯處,為漂泊的現代靈魂點亮一盞回家的燈。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詩歌創作,而是一場精神的救贖行動——在虛無的深淵邊,詩人以詩句為繩索,打撈那些即將沉沒的意義。
歷史之維——在斷裂處接續文脈
1.失魂的世紀:漢語詩歌的精神漂流
要理解呂國英六言哲詩的歷史重量,必須首先看清它所置身的那場漫長的精神漂流。
中國詩歌本有“詩言志”的古老傳統。“志”者,心之所之也——既是情感的流向,更是精神的指向。從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到杜甫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從蘇軾的“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到王陽明的“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中國詩歌從未放棄對宇宙人生的整體性思考,從未退出對意義問題的終極追問。
然而,這一傳統在二十世紀遭遇了深刻的斷裂。先是救亡圖存的呐喊遮蔽了存在的追問,後是語言革命的狂歡消解了思想的重量。當朦朧詩以“我不相信”開啟個體覺醒的序幕,當“第三代詩歌”以口語化消解意識形態的神話,當網路詩歌將抒情推向私人化的極致——中國詩歌在獲得表達自由的同時,也付出了慘重代價:它逐漸失去了深沉思考的能力,淡出了對時代精神生活的介入,部分作品流於語言的空殼。
這就是呂國英提筆時面對的詩歌現場:一場精神漂流的困局。
2.以六言為舟:逆流而上的精神還鄉
在這一背景下,呂國英選擇六言這一近乎“化石”的古典形式,本身就是一次驚世駭俗的精神宣言。
六言詩自《詩經》萌芽,至魏晉成型,卻始終未能成為主流。究其根源,在於六言的節奏過於板滯,難以承載複雜的情感流變。然而,呂國英卻將這一“缺陷”轉化為獨特的詩學優勢——當情感的氾濫成為時代症候,當語言的狂歡遮蔽了思想的微光,一種節制、凝練、有力的形式,恰恰是對喧囂最有力的反撥。
“一床睡倦日月,三餐吃瘦乾坤。”(《笑看終究沉淪》)
這十二個字的力量,來自兩種異質元素的激烈碰撞。“睡倦”與“吃瘦”是充滿身體感的日常動作,而“日月”與“乾坤”是超越個體生命的宇宙存在。當日常遭遇宇宙,當有限撞擊無限,一種驚人的審美張力就此生成。這是個體對存在的叩問,也是有限對無限的擁抱。
這種“以小搏大”的詩學策略,在古典詩歌中有著悠久的傳統。杜甫的“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以窗與門的方寸之眼,收攝千秋時空;王維的“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以一夕之雨,接通天地之氣。呂國英承續的,正是這條以有限見無限、以瞬間見永恆的詩學命脈。
但呂國英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將這種詩學策略內化為一種哲學的自覺。在《道之常道非道》中,他寫道:
“誰言水到渠成?何論自然使然?從無一勞永逸,豈祈天長地遠。閑看日出潮落,笑對時過境遷。道之常道非道,唯歎似水流年。”
這首詩的深層結構,是一場精神的辯證運動。前四句以一連串反詰,破除人們對“常道”的迷執——水到未必渠成,自然未必使然,一勞永逸是幻象,天長地久不可祈。這是“破”的功夫,是對思維定式的祛魅。中兩句以“閑看”“笑對”的從容姿態,完成精神的轉向——不是逃避,而是超越;不是絕望,而是釋然。後兩句點明題旨:“道之常道非道”——那被人們奉為永恆的“常道”,恰恰不是真正的道;真正的道,或許就在這“似水流年”的無盡歎息之中。
這讓人想起老子開篇的宣告:“道可道,非常道。”但呂國英沒有停留在老子的玄思之中。他以“唯歎似水流年”收束全詩,將形而上的玄思,拉回形而下的生命體驗。這一聲歎息,是孔子“逝者如斯夫”的迴響,是陶淵明“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的變奏,更是無數先賢面對時間發出的共同心緒。它以最樸素的方式,接通了漢語詩歌最深沉的精神血脈。
3.超越“理趣”:從蘇軾到呂國英的詩學遞進
在中國詩學傳統中,宋詩的“理趣”一脈為哲思入詩開闢了道路。蘇軾的《題西林壁》是這一傳統的典範: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這首詩的精妙,在於將抽象的哲理(認識受限於視角)完全融於具體的遊山體驗之中。讀者在跟隨詩人遊歷廬山的過程中,不知不覺接受了一次哲學啟蒙。這是“理”與“趣”的完美平衡。
呂國英繼承並深化了這一傳統。他的詩中同樣有“趣”——“閑看日出潮落,笑對時過境遷”的從容,“極目海天一色,冥思物我兩忘”的超然,都是“趣”的體現。但他的詩更進了一步:他引入了強烈的思辨性。
《道之常道非道》中的連續反詰,《虛將空盈愈盛》中的辯證法則,《惡行染之愈厲》中的善惡之辨——這些都不是單純的“趣”所能涵蓋的。它們是“思”的直接呈現,是哲學的正面突入。但奇妙的是,這種“思”並未破壞“詩”的韻味。因為呂國英始終將哲學命題還原為生命體驗,將抽象思辨落實為具體意象。
這正是呂國英對“理趣”傳統的創造性轉化:他不是在“詩”中植入“理”,而是讓“理”本身成為“詩”。當思辨達到極致,當追問抵達深淵,詩便在那臨界點上自然生成。
世界之維——聖賢譜系與人類智慧的共同體
4.對話的覺醒:走出中西二元的思維牢籠
如果說接通古典是縱向的精神還鄉,那麼與世界哲思的深度對話,則是橫向的思想跨越。在這雙重維度中,呂國英的詩歌獲得了超越地域與時代的普遍性意義。
《玄機不經來報》一詩,是這一對話的最高體現:
“迦葉會心一笑,慧能聞誦覺妙。尼采我是太陽,陽明臥棺開竅。聖賢人皆內有,玄機不經來報。”
迦葉的拈花微笑(約西元前5世紀),慧能的聞經頓悟(西元7世紀),王陽明的石棺開竅(16世紀),尼采的“我是太陽”(19世紀)——這四位思想巨人,跨越兩千餘年的時空,橫亙東西方的文明,被詩人以六言形式濃縮於方寸之間。
這不是隨意的拼貼,而是深刻的洞見。詩人看到的是: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無論古代還是近代,真正的精神覺醒都遵循著相似的軌跡——那便是從外在依附轉向內在發現,從被動接受轉向主動創造。
迦葉的笑,是對佛陀“正法眼藏”的默契於心——真理不在別處,就在此刻的領悟之中。慧能的悟,是對“何期自性本自清淨”的當下證得——佛性不在西天,就在每個人的本心之內。陽明的“開竅”,是對“心外無物”“致良知”的豁然貫通——天理不在六經,就在吾性自足的心中。尼采的“我是太陽”,是對“上帝已死”之後人必須自我承擔的英雄式回應——價值不在天國,就在超人意志的創造之中。
“聖賢人皆內有”——這一句是全詩的詩眼。它揭示了一個被東西方文明史反復印證卻鮮被言明的真理:真正的智慧,從來不是外在的賜予,而是內在的覺醒。佛陀是“覺悟者”而非“被賜予者”,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是向內而非向外,王陽明的“致良知”是反求諸己而非外求諸物。無論表現形式如何千差萬別,人類智慧的終極源泉,都在同一個地方——那便是每個人的內心。
5.尼采的太陽與東方的月亮:兩種光芒的相互照亮
在四位聖賢中,尼采的出現尤為耐人尋味。尼采是西方哲學史上最激烈地反叛傳統的思想家,他的“上帝死了”是對兩千年基督教道德的總清算,他的“超人”是對人的自我超越的極致呼喚。他宣稱“我是太陽”,因為在他看來,上帝已死,人必須自己成為光芒的源泉。
尼采的“太陽”與東方的“月亮”——禪宗的“明心見性”、心學的“良知”——有著某種氣質上的差異。太陽的光芒來自自身,是一種向外輻射的力量;月亮的光芒來自反射,是一種向內映照的智慧。尼采選擇了前者,東方智慧選擇了後者。
但呂國英並未在二者之間做出取捨。他將尼采與迦葉、慧能、陽明並置,意味著他看到了二者的深層相通:無論向外輻射還是向內映照,其前提都是內在光芒的存在。尼采的太陽是對內在創造力的極致張揚,東方的月亮是對內在覺性的深沉守護——形式不同,根源則一。
這種洞見的意義,遠超出詩歌本身。在一個文明衝突論甚囂塵上的時代,在一個亨廷頓“文明衝突論”被頻繁引用的時代,呂國英以他的詩歌告訴人們:文明的差異,遠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不可逾越。在人類精神的最深處,有一條隱秘的通道,將東方的禪者與西方的哲人、古代的聖賢與現代的思想家,連接成一個精神共同體。
6.超越荒原:從艾略特到呂國英的精神轉向
將呂國英的詩歌置於世界詩歌的譜系中審視,其獨特性愈發清晰。
T.S.艾略特的《荒原》(1922年)是現代主義詩歌的巔峰之作。它以碎片化的形式呈現戰後歐洲的精神危機,以神話的重構回應歷史的斷裂。那是一片“荒原”——信仰失落,價值崩塌,現代人在物質的豐裕中承受精神的饑渴。艾略特在詩的結尾給出了微弱的光亮:“給予、同情、克制”,但整體而言,《荒原》是診斷而非解藥,是病症的呈現而非治癒的良方。
呂國英的詩歌,同樣直面人性的黑暗與存在的困境。《須臾遠離人獸》一詩,對人性異化的揭露毫不留情:
“虛人見風使舵,蠢漢行屍走肉。鄙夫哈慫不仁,渣徒嗜惡橫授。”
“虛人”“蠢漢”“鄙夫”“渣徒”——這是人性的四種沉淪狀態。見風使舵是人格的喪失,行屍走肉是生命的空洞,不仁是良知的泯滅,嗜惡是價值的顛倒。這些詩句的力量,來自詩人直面人性深淵的勇氣。他毫不回避現代人的精神潰敗,以近乎解剖學的精確,將人性的病灶一一呈現。
但呂國英的獨特之處在於:批判之後,必有建設;診斷之後,必有解藥。
“慧者珍愛此在,須臾遠離人獸。”
“此在”——這個詞的使用,絕非偶然。它是海德格爾哲學的核心概念,意指“正在此處的存在”。海德格爾認為,現代人的根本困境是“存在的遺忘”——人被技術理性異化,遺忘了“存在”本身。而重返“此在”,傾聽存在的呼喚,是走出困境的可能路徑。
呂國英將這一西方哲學的命題,轉化為東方式的生命智慧。“珍愛此在”——不是逃離這個世界,不是否定這個身體,而是在這個充滿沉淪可能的“此在”之中,活出人的尊嚴。“須臾遠離人獸”——“須臾”二字,點出這並非一勞永逸的成就,而是時時刻刻的警醒,是念念之間的選擇。
從艾略特的《荒原》到呂國英的“此在”,我們看到的是一場精神上的轉向:從絕望的診斷轉向希望的重建,從破碎的形式轉向整合的力量,從西方的救贖邏輯轉向東方的當下覺醒。這不是簡單的優劣比較,而是人類精神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不同展開。呂國英的價值,在於他讓東方智慧以詩的方式,參與了這場關於人類命運的全球對話。
當代之維——三重困境與三重救贖
7.詩歌的三重困境:思想的失落、語言的氾濫、精神的萎靡
將呂國英的創作置於當代詩歌的現狀中審視,其救贖意義愈發凸顯。當前詩歌面臨的根本困境,可以概括為三重:
第一重:思想的失落。
當代詩歌患上了“思想恐懼症”。在經歷了長期的政治附庸之後,詩歌急於撇清與意識形態的關係,卻連帶淡化了思想的力量。抒情成為本能,敘事成為慣性,而深沉的思考卻成為稀缺之物。詩歌日益成為情緒的宣洩口,卻減弱了介入精神生活的思想深度。
第二重:語言的氾濫。
口語詩將語言推向日常的淺白,部分知識份子寫作將語言推向修辭的迷宮。前者失去的是深度,後者失去的是溫度。在兩個極端之間,語言既難以承載思想的重量,也難以直指人心的柔軟。語言有時成為漂浮的能指,在意義的真空中飄蕩。
第三重:精神的萎靡。
在解構一切成為風尚的時代,詩歌不敢再談理想、信仰、永恆這些“大詞”。它安於做時代的旁觀者,卻淡忘了自己本應是指向未來的燈火。當“小確幸”成為精神生活的全部,當“喪文化”成為流行的姿態,詩歌放棄了它最古老的使命——為迷茫的靈魂提供方向。
8.思想的救贖:哲學命題的詩意重構
呂國英的詩歌,以三種方式回應這三重困境。
首先是思想的複歸。
他的每一首詩,都是一次思想的歷險。《惡行染之愈厲》探討人性的善惡之源:
“良知與生俱來,惡行染之愈厲。窮真善潤肇端,盡美愛徜歡喜。”
這首詩觸及了中國哲學史上最古老的爭論之一: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孟子主張性善論,認為人皆有“四端之心”;荀子主張性惡論,強調“其善者偽也”。呂國英的回答是:良知與生俱來,惡行後天沾染。他站在了孟子的一邊,但他的獨特之處在於:他沒有停留在抽象的爭論中,而是將善惡之辨轉化為生命的踐行。“窮真善潤肇端”——在“真”與“善”的盡頭,“美”與“愛”自然生髮,生命由此進入歡喜的境界。
《虛將空盈愈盛》則揭示了有無相生的辯證法則:
“濁以靜而慢澄,安若動方徐生。虛將空盈愈盛,舊善蔽新妙成。”
這是對老子“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思想的詩化表達。“濁以靜而慢澄”——渾濁之水,因靜而漸清,這是以靜制動;“安若動方徐生”——安定的狀態,因動而生機漸顯,這是以動破靜。“虛將空盈愈盛”——虛空之處,反而容納更多,這是虛室的妙用;“舊善蔽新妙成”——舊的善因被遮蔽,新的妙果自然生成,這是否定的辯證法。
這種哲學思考的深度,在當代詩歌中較為罕見。呂國英將它們重新帶回詩歌的領地,證明了一個樸素的真理:思想與詩意並非水火不容。恰恰相反,當思想抵達一定的深度,它本身就具有詩意的光芒。
9.語言的救贖:六言體的節制之美
其次是語言的淬煉。六言體的選擇,本身就是對語言的高度自覺。
在資訊爆炸、語言氾濫的時代,呂國英選擇了一種極簡的形式——每詩六行,每行六字,以三十六字承載萬千思緒。這種形式上的“節制”,正是對時代“喧囂”的有力反撥。
“極目海天一色,冥思物我兩忘。”(《無界萬有隨彰》)
十二個字,寫盡主客消融的冥契體驗。前五字是空間的展開,後五字是意識的消解。當目光窮盡海天的盡頭,當沉思抵達物我的邊界,主體與客體的區分消融了,人與世界的對立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純粹的覺知。這種語言的純度,來自每一個字的不可替代;這種語言的力度,來自每一個詞的不容置疑。
“各美其美盡美,美人之美雍融。”(《各美其美盡美》)
十二個字,道出多元共存的文明真諦。前六字講自我認同——每個存在都有自己的美,當它充分展現自己的美,美便抵達了極致。後六字講他者接納——欣賞他人的美,尊重差異的美,世界才能達到雍容和諧的境界。這是費孝通“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思想的詩化表達,呂國英以十二字濃縮其精華,凝練而有力。
這種語言的純度與力度,源自詩人對每一個字的推敲與打磨。在語言表達日趨冗繁的時代,呂國英選擇做語言的守拙者——他不輕易使用任何一個字,因為每一個字都承載著應有的重量。
10.精神的救贖:向上之路的重新開闢
最後是精神的重建。在一個“解構”成為時尚的時代,呂國英敢於“建構”。
《狂士笑傲江湖》一詩,勾勒了一條人格上升的階梯:
“狠角不動聲色,硬漢窮血無淚。強人呼風喚雨,狂士笑傲江湖。”
狠角、硬漢、強人、狂士——這是人格的四個層次。狠角的力量在於不動聲色,硬漢的力量在於窮血無淚,強人的力量在於呼風喚雨,而狂士的力量在於笑傲江湖。前三者都是在與世界的對抗中確立自我,而狂士超越了對抗——他笑傲江湖,既在江湖之中,又在江湖之上,與世界達成了一種和解之後的超越。
這是對尼采“精神三變”的東方回應。尼采說,精神變成駱駝,駱駝變成獅子,獅子變成孩子。駱駝是背負傳統,獅子是反抗傳統,孩子是創造新生。呂國英的狠角、硬漢、強人、狂士,同樣是精神的遞進之旅——從自我克制,到自我堅持,到自我實現,最終抵達自我超越。
《日月同輝相臻》則將這種向上之路,從個體人格的完善,擴展到宇宙圖景的和諧:
“日月同輝相臻,山川異域競美。乾坤盈虛悠悠,萬類如癡如醉。莫言夢裏吾鄉,命運應和妙最。”
“日月同輝”“山川異域”“乾坤盈虛”“萬類如癡”——這是宇宙的交響,是萬物的共舞。在這樣的圖景中,“我”的存在被重新定義。“莫言夢裏吾鄉”——故鄉不再是地理的概念,而是一種精神的歸屬。“命運應和妙最”——個體命運與宇宙大化相呼應,這是存在的極致境界。
這種向上的精神指向,不是天真的樂觀主義,而是穿越沉淪之後的清明與篤定。它回應了尼采的追問——人是一座橋樑,不是目的;人應該被超越。而超越的方向,就在這些詩句之中。
意義之維——在虛無中打撈永恆
11.詩性哲學:第三種道路的可能
呂國英六言哲詩的根本意義,在於它開闢了一條“詩性哲學”的道路——既區別於純粹的哲學思辨,又區別於純粹的抒情詩歌;既保留了哲學的思想深度,又保留了詩歌的感性魅力。
在西方傳統中,詩與哲學的分野由來已久。柏拉圖要將詩人逐出理想國,因為他認為詩歌蠱惑人心,遠離真理。亞裏士多德雖為詩辯護,說“詩比歷史更哲學”,但仍將詩置於哲學之下。這一傳統延續兩千年,直到尼采以詩性的哲學顛覆了哲學的霸權,直到海德格爾宣稱“詩與思是近鄰”。
呂國英的創作,可以看作這一“詩思對話”的東方延伸。但他的獨特之處在於:他不是在哲學中尋找詩意,也不是在詩中植入哲學,而是讓詩與思在相互激蕩中生成新的可能性。當思辨抵達極致,當意象穿透存在,詩與思的邊界便消融了——那便是“詩性哲學”的誕生時刻。
12.在解構的時代重建意義
我們生活在一個解構的時代。德裏達說“文本之外別無他物”,福柯說“人已死亡”,利奧塔說“向總體性開戰”。一切宏大敘事都被消解,一切終極價值都被質疑。在這樣的時代,談論意義成為一件困難的事。
但呂國英的詩歌告訴我們:解構之後,必有重建。當一切舊的意義被消解,新的意義必須在廢墟上生長。這不是簡單的復辟,而是辯證的超越——穿越虛無,而不是繞過虛無;經歷解構,而不是逃避解構。
“道之常道非道,唯歎似水流年。”
這是對一切常道的解構——那被人們奉為永恆的“道”,恰恰不是真正的道。但解構之後,不是虛無的深淵,而是“似水流年”的歎息。在這聲歎息中,意義以新的方式回歸——不再是外在的賦予,而是內在的體認;不再是普遍的教條,而是當下的覺醒。
這就是呂國英給出的回答:在虛無中打撈永恆。永恆不在彼岸,就在此岸;不在未來,就在當下;不在常道之中,就在對這“常道非道”的覺悟之中。
13.為漢語詩歌重鑄精神的脊樑
在《無界萬有隨彰》的結尾,詩人寫道:
“造化日月盈虛,運變靈慧逸蕩。”
這是全詩的點睛之筆。“造化日月盈虛”——宇宙的運行自有其節律,日升月落,陰晴圓缺,皆在造化之中。“運變靈慧逸蕩”——面對這永恆的變化,智慧的心靈既不執著,也不逃避,而是在變化中保持靈動,在流轉中保持超然。
這十二個字,可以看作呂國英全部詩學的自況。他以六言為舟,渡我們穿越現代性的精神荒原;以哲思為槳,劃向那個詩與思原初統一的故園。他的詩歌,是一場精神的救贖行動——在意義的荒漠中挖掘甘泉,在價值的廢墟上重建聖殿,在虛無的深淵邊打撈永恆。
對於所有關心漢語詩歌命運的人,對於所有在精神迷茫中尋求方向的人,這些短小的詩篇,都是一次難得的相遇——與一個思想者的相遇,與一種詩性智慧的相遇,與漢語詩歌永恆魅力的相遇。它們證明:在解構的時代,意義依然可能;在碎片化的世界,整體依然可見;在喧囂的語境中,沉思依然可及。
智慧照亮:還鄉者的背影
呂國英的六言哲詩,是一場精神的還鄉之旅。還鄉者要回的“家”,不是一個地理的概念,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在那裏,詩與思不再分離,人與世界不再對立,個體與宇宙相互呼應,有限的生命與無限的存在彼此交融。
這還鄉之路,漫長而艱難。它要求我們穿越現代性的迷霧,穿過解構的荊棘,穿過虛無的深淵。但呂國英以他的詩歌告訴我們:這條路是可行的,那個“家”是存在的。因為那些詩句中閃爍的光芒,不是來自遙遠的彼岸,而是來自每個人的內心。
迦葉會心一笑——那是覺悟的光芒。慧能聞誦覺妙——那是智慧的光芒。尼采我是太陽——那是創造的光芒。陽明臥棺開竅——那是心明的光芒。這些光芒彙聚在一起,照亮了還鄉者的路。
呂國英先生,就是那個走在這條路上的還鄉者。他以六言詩的形式,記錄下沿途的風景與內心的覺悟。他的背影,漸漸融入那光芒之中——那是詩與思交匯的光芒,是東方與西方相遇的光芒,是古與今對話的光芒。
而我們,這些後來的讀者,循著這些詩句,也踏上了同樣的路。路的盡頭,或許就是那個我們一直在尋找的“家”——一個詩意的棲居之所,一個思想的安頓之地,一個精神的最終歸宿。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