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云超
伊朗舊稱波斯，盛極一時，不可一世。周邊接壤七國，比鄰裏海與波斯灣，銜接上合成員及全球供應鏈，是地區平衡的關鍵變量及中東格局核心力量。其海陸雙軌特殊功能成就「南北走廊」，推動歐亞互聯互通，而霍爾木茲海峽雖水道狹窄，但作為「海上咽喉」是通往印度洋的唯一出口，每日2千萬桶原油通航，相當於20%全球供應量。作為政經交匯極點，歷次國際形勢之變，均留下歷史印記，成為歐洲近代爭奪海權重要據點。從絲綢之路文明互鑒到能源命脈的全球博弈，優越的地理及獨特的地緣造就綿長歷史塑造古老文明，但紛繁戰事和地區衝突總能掣肘全球格局，左右國際關係走向。
伊朗浴血奮戰呼喚外援 國際關係詭譎難預判
美以2月28日聯合對伊朗發動「史詩之怒」行動。戰略威脅此起彼伏，虛假信息滿天橫飛。多國家多渠道應對危機，紛紛擾擾撲朔迷離。三週以來各國對伊朗戰事的評估及態度，折射包括聯合國在內的國際組織和大國聯盟機制無力。不同國家的戰略自主在國際體系中日益獨立，未必朝著中美俄「三級結構」演進。中俄對伊朗戰事旗幟鮮明，支持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原則下，各國不論強弱，其主權均要得到尊重和維護，反對通過非法手段侵犯他國領土。然而，在具體支持行動上缺失國際社會特別是學界所預期的有效措施，即便過往十年，伊朗不斷在政經乃至軍事方面深化大國聯繫，強化地緣政治關係。
在中東慘烈軍事衝突中，美軍多國基地同步遭遇奇襲。伊朗能源命脈的哈爾克島重創後，鄰國石油設施及美國在阿聯酋「藏身之處」皆成伊朗特定目標精準打擊。戰事外溢給受害國帶來恐懼乃至質疑，以提供安保為目的的美軍基地究竟是提供安全還是製造危機。中東十餘個基地被攻擊，重創阿拉伯國家民航、能源、經貿及民生。與伊拉克、敘利亞相似，依附和承載域外軍事隱含代價高昂，國家主權受侵蝕。謀求構建自主可控的區域安全架構和多支柱、多元化安保是伊朗戰事給中東乃至全球重要啟示。土耳其、敘利亞及伊拉克去年伊始形成打擊恐怖主義聯合機制，完善地區國家主導，屬典型案例。
俄烏硝煙一千五百天後仍在瀰漫。俄國雖然依託戰時經濟和軍工產能尚可苟且，但烏克蘭財政依賴外部輸血舉步維艱。烏克蘭展示伊朗牌爭取美援，美國急脫身推動「速成式停火」，孤注一擲因應中東局面。俄烏衝突重塑歐洲安全觀，歐洲和俄羅斯就中東戰事維護自身利益，觀點相距甚遠。美國暫停制裁俄羅斯，冀俄向市場輸出更多能源，俄借中東亂局不遺餘力突擊賺錢彌補戰爭災難。俄在攻擊烏克蘭方面似乎因美以非法攻伊，突然登上道德制高點。中東形勢如何影響其與美關於結束俄烏戰事談判是俄之關切，俄甚至冀衝突持續以減少美對烏武器支援，然而，俄卻同時失去中東傳統優勢和戰略地緣。
中國推廣「一帶一路」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加深全球依賴，中國反對入侵主權國家，一度與12國外長通話、派員疏通關係，並向伊朗、約旦、黎巴嫩及阿富汗提供援助緩衝人道主義危機。中國13%原油來自伊朗，且與之（包括俄羅斯）定期聯合演習，但中國十年原油儲備，擴大清潔能源投資，伊朗戰事未必擊穿中國經濟。反之，中東戰場為中國提供強化多邊主義機會。美國戰時電子技術、網路效率、精準攻擊能力的展示亦有助中國改善海空防禦。「叢林現象」弱肉強食，伊朗呼籲將美軍「逐出」中東，美複製委內瑞拉模板失策，但對於看不順眼的中小型經濟體動輒施以斬首並「精準」干預已成慣例。
伊朗戰事膠著，美國會否已經真的陷入泥潭，撲朔迷離，因此，中美二元結構或者中美俄三極關係主導全球發展之走向仍頗具觀感，尚難預期。各個國家和地區在大國博弈背景下，構建自身安全體系乃當務之急。中國推崇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但以秉承民族大義與國家利益為前提。美以角逐追殺伊朗有其戰略考量但戰術失策可能事與願違。伊朗是中國原油供應國，能源保障供給並以人民幣結算，在地緣動盪中「西方不亮東方亮」為中國發展提供機遇。美國國內矛盾疊加，同時兼顧兩個戰地，戰略分散，戰術失利，一方面緩衝了東亞及印太壓力，亦為中國拓展外部空間帶來歷史機遇。
自身利益需要護欄 戰略自主逐漸凸顯
伊朗戰場的硝煙，映射國際關係正趨於交換價值甚至掠奪資源。傳統意義上的所謂價值觀和政治信念似乎難以成為撬動國際關係槓桿。不管是戰略自主抑或大國依戀，國際關係鏈條鬆散，多元多點不可避免。美國在伊朗戰場若能及時脫身並真的更替伊朗政權，那麼下一個不聽話看不慣政權很快被鎖定被癱瘓，如此這般，眾多有過節又有資源的中小國家將徹夜難眠。經貿往來、生存空間乃至國家安全均需尋求靠山，遠離風險，強國霸權虹吸效應因此勢必顯現，國內矛盾得以緩解，中期選舉則不乏票源；然而，美國如今口若懸河，又進退兩難。特朗普政府預想的可控並以斬首推翻政權為目的閃電戰已經引致伊朗57波針對美以目標的「絕不尋求停火」反彈。
以色列慾打持久戰甚至地面戰，在攻擊目標方面與美國持有不同意見。歐洲盟友立場分化顯現，英法德態度謹慎，有限度防范。英國的支持「有限且特定」，西班牙明確反對並降級與以色列外交關聯，義大利批評軍事行動「超出國際法規範」，沙特及阿聯酋等海灣國家鄰近前線，安全利益受牽連。各國考慮自身利益忙於加裝安全護欄。世界各地反戰情緒延燒外溢，伊朗意志強硬，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哈梅內伊上任首秀成戰事轉折點。「華爾街日報」稱美國懸賞千萬美元擒拿包括穆傑塔巴革命衛隊六成員。伊朗外長稱一切「井然有序」，最高領袖「身體無恙」。穆傑塔巴「火線交接」後終未露面。科威特AI-Jareda報導伊領袖已入住俄羅斯醫院，但信息很快被指編造謊言。
伊戰前途未卜，輸贏無定，但美國「可控、迅速」成泡影已難避免。戰事時間一拖再拖，攻擊目標一減再減，更複雜、更危險的中東局面如何讓華盛頓收場亦更難判斷。美國CNN3月12日稱，美國防部策劃軍事行動嚴重低估伊朗復仇意志，甚至此前並未涉及封鎖海峽的因應方案。近年針對與伊朗衝突的兵棋推演中，美軍面臨最大風險就是霍爾姆斯海峽航船能否正常通航過關。有美國官員認為，特朗普政府正面臨戰史上「最壞局面」。特朗普總統13日在社交媒體發文稱伊朗已被「徹底擊敗」，但伊朗戰場「第一個小時就結束」和「24小時結束俄烏之戰」似乎如出一轍，同樣荒誕。
當地時間3月14日，特朗普社交平台發文指許多國家將與美國一道派軍艦確保海峽安全，揚言已「摧毀伊朗100%軍事力量」。伊朗戰場走向，尤其「海峽」是否順暢或決定美方訪華的籌碼和份量，亦關乎特朗普能否如願來華尋求助力農產品市場。19世紀以來，在美國觀念裡，海洋是控制全球財富關鍵，航道則為主宰世界支點。不管是格陵蘭還是巴拿馬，是北極航道抑或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政權知情意行始終一貫，美國再強大，控制資源是首選。特朗普呼籲多國軍艦護航霍爾姆斯海峽，半島電視台15日稱，出於自身利益和戰略自主考量，始終沒有國家公開響應，特朗普因此警告北約盟友，「不再尋求協助但未來非常危險」。
中東戰場輸贏難辨 東亞複製潛在風險
美國如若身陷中東泥淖難難逃脫，對中國形成結構性利好。反之美國所向披靡，心想事成，不僅更加殺氣騰騰，一呼百應，而且和中國交易後會騰出手來轉身慫恿日本，覬覦台海，那麼架構全球大局的中美關係及其勢力範圍則另當別論。3月15日日媒報導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前指揮官稱「若日本美軍基地被用於攻打伊朗將遭遇反擊且日船進出也將禁止」。日本超90%石油依賴中東，高市政府日前將海峽封鎖納入「存亡危機事件」假定情景，政壇亦一度出現聲音藉機渲染「能源命脈受威脅」以推動修憲。日本若果取消武器出口「5類型」侷限，勢必打破亞太軍事平衡為地區穩定埋下隱患，「亞太以色列」的出現，可能複製中東模板間接牽制美國為東亞製造麻煩，美國勢必搶抓機遇「平衡兩岸」。
美軍的中東基地幾乎同時被伊朗擊穿。美軍的亞太軍事目標同樣面臨精準定點風險。美國介入台海，必然暴露破綻。仰仗外援的台灣獨派，細思極恐，料將驚嚇一身冷汗。美軍戰略誤判和戰術短板，警示台當局更張改弦，及時收斂。東亞因軍事部署弱化及中東補給暫被邊緣，台灣「疑美論」同時加速擴散。美軍不敗神話成笑談令日本右翼忌憚。日本近年東、南縱深，構建對抗地緣，希望美國老闆鬆開頸部鐵鍊，試圖亞洲戰爭策源。高市訪美在即，議題或涉及軍情共享、增產愛國者三型導彈以及考慮引入保密措施較高的美國雲端。解放軍在東部戰區展開五天四晚實戰訓練。最新入列的「安慶」和「東莞」驅逐艦以兩個編隊圍繞多科項目專攻精練。新型大驅據悉可裝載高超音速更先進導彈。
美國依賴戰爭掠奪擴充國力維護國際地位，與其最新「國家安全戰略」精神偏離明顯，學界詮釋的「戰略迷失」令國際社會逐漸失去對美國信任並因此逐漸俯視霸權。美國對伊下手雖然沒有取得歐盟及北約全面支持，甚至對美擅自單一行動反感且趨於獨立自主，強化歐洲安全。歐洲大國躍躍欲試增加核彈，試圖在舊秩序殘垣斷壁上加固自身護欄，究竟會否真的脫離美國會尋求「向東看」不得而知，但帝國本質難有改變，中小國家左右逢源求生存空間，懼怕美國又要與中國結緣，未來多國機會主義表現或難以避免，但在東亞，更多「不確定」隨著特朗普大國政治思維和經濟利益交換亦步亦趨，不斷動態轉換。
戰火持續深化外溢 核安全防擴散是底線
戰事進入第18天，烈度未減仍雌性難辨。戰爭走向已經逾越軍事衝突範疇，加速重塑全球秩序和格局，因此不啻是一場攪動全球神經之系統性震撼。特朗普軍事思維被質疑，「放一槍走人」，對殘局與後患缺失既定方案。戰爭無贏家，消耗拼耐力。經濟重負和「戰略溫差」削弱國力，深化大國博弈，引致全球混亂，戰事代價正在通過「能源價格」和「地緣風險」向全球輸出不穩定和不安全。戰場長期化和擴大化令國際體系崩盤，動搖全球經濟基礎破壞國際互信感。美國近期在多國連環異動，挖東牆補西牆，被指敲山震虎，但底層激烈博弈而高層則應避免因戰事沖垮大國關係基本盤。
中東戰爭是國際權力重構催化劑，推動國際關係由「美國主導」到「地區自主」單極向「多極平衡」偏轉。美國保護傘功能驟減，中東國家自主斡旋。波斯灣已成全球大國航道控制與能源爭奪新焦點。美國憑「實力」搶佔資源，中俄靠合作拓展空間。消耗戰表明美以推翻伊主權已失算。持久化、低烈度角逐推波助瀾，硬對抗軟消耗削弱強國軍力，突破戰略預判底線，反向加劇伊朗核問題風險，一旦踏穿核門檻，中東核競賽必將改變地區生態安全。伊朗濃縮鈾轉移上俄美談判難，「如若430千克高濃鈾濃縮至武器級，理論上可能推進多枚核武器生產」。作為全球秩序新的轉折點，伊朗戰場從能源、盟友、大國博弈到國際規則，全方位左右國際關係發展：短期拉鋸、長期外溢和秩序重置。
兩個世界軍事大國目前都已捲入戰爭之中，國際社會憂心忡忡。決定未來走向的關鍵變量是美國的戰略耐心、伊朗的消耗能力、歐洲的快速覺醒及中俄的角色扮演。三次世界大戰風險可能猶存，但更像一場「慢性病」而非「急性心梗」個案。但是，警惕中東局勢、俄烏衝突、印巴對峙、日台事端，疊加大國競爭，目前均存在嚴重升級特點。網路太空、金融攻擊、代理人博弈及核威攝下的「有限衝突」探底或呈現混合戰爭而非傳統意義上的熱戰模版。呼喚聯合國國際機制、增加各國經濟依存度及強化戰爭無贏家共識是關鍵。核交換或觸發「核冬季」，金融、醫療及供應鏈全面癱瘓，全球生態崩潰，社會嚴重失序，文明亦必將加速蛻變。（作者系香港社會學學者，公共政策及國際問題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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