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赢之外
——吕国英先生哲诗深度鉴赏
艾 慧
友人曾问我：读一首诗，何以知其为“哲诗”？
我想了想，答曰：读完之后，你不再只想诗本身，而开始想诗之外的事。诗像一个引信，点燃的不是情绪，是思考。吕国英先生的这首短诗（见附录），便是如此。
全诗二十字，无一生僻字，无一处险韵，却如一枚棋子，轻轻落下，震得满盘皆响。我们不妨先读一遍：
欲赢先演输，善输即蕴赢。
赢输运筹事，奥妙输赢中。
读来如口诀，似偈语，又像一位老者在棋盘对面，落子之后，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话轻，意重。
一、字面上的逆行
第一句“欲赢先演输”，劈面就是一道逆向的思维。
“演输”二字极为关键。它不是“真输”，不是溃败，不是一败涂地后的无奈——而是“演”。演，是主动的，是有意的，是端着姿态、保持清醒的“假败”。兵家所谓“能而示之不能”，道家所谓“知其雄，守其雌”，皆在此二字中。
但吕先生的用意不止于谋略。若仅止于此，不过又是一首论兵诗，与“三十六计”何异？
第二句“善输即蕴赢”，才是真正的诗眼所在。
“善输”——不是被动地接受失败，而是“善于”输。这是一个极高的境界。好比围棋中的“弃子”，不是被迫丢弃，而是主动舍弃局部，换取全局的主动。好比人生中的“舍得”，不是失去后才安慰自己“算了”，而是在失去之前就看清了“舍”的价值，并从容地舍去。
“蕴赢”二字更妙。赢不是“追”来的，不是“争”来的，而是“蕴”在输里面的。像种子藏在土里，像春天藏在冬天里，像黎明藏在最深的夜色里。
这两句诗，放在一起，便构成了一种反向的智慧：赢的路径，不在赢本身，而在对输的理解与运用。
二、第三句的“转身”
第三句“赢输运筹事”看似平淡，实则是一次重要的“转身”。
前两句在讲“如何做”，第三句忽然转换视角，把我们拉到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赢与输，不过是“运筹”中的事。
“运筹”二字，源自《史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那是张良的智慧，是谋者的姿态。但吕先生此处不是教你如何运筹，而是告诉你：你所执着的输与赢，都只是运筹这个“大游戏”里的一部分。
这一句，像是把棋盘从桌上端了起来，让你看到：棋盘本身，也是一种设定。
于是，第四句“奥妙输赢中”便有了更深的意义——它既是对全诗的收束，又是一个开放的入口。“奥妙”二字，不是具体的方法论，不是“教你如何赢”的技巧，而是一种可意会难言传的存在。它在输赢之中，却又超越输赢。
整首诗读下来，像一个圆：从输赢出发，经过“演输”“善输”的工夫，穿过“运筹”的视域，最后又回到输赢。但回来之后，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
三、诗中的东方智慧
如果把这二十字放在中国思想史的脉络里看，会发现它与多个传统对话。
与老子的对话。老子说“曲则全，枉则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吕先生的“欲赢先演输”，与老子一脉相承。但老子的表述偏于“道”的玄妙，吕先生则落到了“术”的层面，却又不止于术，因为“善输即蕴赢”已经有了“道”的影子。
与棋道的对话。围棋中讲“弃子争先”，讲“逢危须弃”。一个棋手的境界，往往不看他如何吃子，而看他如何弃子。吕先生若不下棋，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他不只是写棋，他在写一种可以迁移到任何竞争领域的心法。
与禅宗的对话。诗中“演”“蕴”“运筹”“奥妙”四个词，层层递进，又相互含蕴。表面在说输赢，实则在破除对输赢的执着。你越是想要赢，越要懂得演输；你越是善于输，赢越是不求自至。这不正是禅宗“无心而得”的另一种表达吗？
但我最看重的，是这首诗没有掉入“虚无主义”的陷阱。它没有说“输赢无所谓”，没有说“放下执念就好”——它说“奥妙输赢中”。真正的智慧，不是逃避输赢，而是在输赢的游戏中，获得一种超越的视角，然后更清醒地参与其中。
这是一种“入世的超越”。
四、质朴的才是高远的
最后想说一说这首诗的语言。
当下许多写“哲诗”的作者，喜欢用生僻的词、复杂的句法、玄奥的意象，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出“哲学”的深奥。吕先生反其道而行——二十个字，全是大白话。
“欲赢”“演输”“善输”“蕴赢”——这些词的组合方式并不常见，但每一个字单独看都极其普通。这种“平字见奇”的功力，远比堆砌辞藻要难。它要求诗人对自己的思想有足够的自信，不需要华丽的包装来加持。
真正的哲诗，从来不是“写得像哲学的诗”，而是“用最少的字，说出最说不清的道理”。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都是如此。吕先生的这首二十字诗，放在这个传统里，是担得住的。
读到最后一句“奥妙输赢中”，我忽然觉得，这“奥妙”二字，说的不只是输赢，也是这首诗本身。二十个字摆在眼前，谁都看得懂，但那层“妙”，需要每个人自己在心里去“蕴”。
这或许就是哲诗的最高境界：它不负责给你答案，它只负责让你生出一个好的问题。
而好的问题，往往就在你放下诗的那一瞬间，从心里长了出来。
读完，且去下一局棋，或走一段路，或只是安安静静地喝一杯茶。输赢的事，先放一放。奥妙，自然会在。
—— 写于读诗之后
附《欲赢先演输》
欲赢先演输
吕国英
欲赢先演输，善输即蕴赢。
赢输运筹事，奥妙输赢中。
2022.05.02
附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