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文明懸崖邊的星圖
——讀呂國英《人類賦》《生命賦 》《智賦》有感
艾 慧
在呂國英兩千多首哲慧詩章中,有三篇異常奪目、寓意深邃的“賦”文。夜深人靜時,再讀呂國英先生的《人類賦》《生命賦》《智賦》,如見三面巨鏡懸於歷史長河之上——一面映照文明的暗流與漩渦,一面澄明生命本應有的姿態,一面則指向智慧升維的階梯。這不是尋常的詩文,而是一部用賦體鑄成的文明啟示錄。
回望:當文明成為自己的困獸
《人類賦》開篇便把我們帶回文明的源頭。“幽幽元命基,茫茫化生奇”,那本是生命創造的奇跡。但緊接著的“渾渾言文殊,漫漫色貌離”卻埋下了伏筆——語言分化了,相貌不同了,差異的種子已然播下。
於是我們看見人類如何一步步走進自己編織的羅網:“主義別”“宗信迷”築起認知的高牆,“私圈拼”“帝國魔”上演權力的遊戲。更觸目驚心的是“殺器極”三字——當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竟成了懸在自己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是怎樣一種文明的異化?
賦中最震撼的意象莫過於“空空小村懸”。在無垠宇宙中,地球不過是一粒微塵,人類卻在這微塵上劃地為牢、劍拔弩張。這種反差透出深刻的悲劇意識,讓人想起帕斯卡爾的歎息:“人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蘆葦。”
內觀:重建生命的五維宇宙
面對如此困境,《生命賦》給出了答案——不是向外征服,而是向內重建。
“高、寬、強、長、速”五向,恰如五根琴弦,調好了才能奏出生命的和鳴。“立天地之脊樑”之高,讓人想起司馬遷“究天人之際”的志向;“納百川之氣象”之寬,正是唐太宗“胡越一家”的胸襟。而“淬烈火而生光”之強,“續春秋之綿延”之長,“破風雲而翱翔”之速,共同構成了健康生命、健康文明的完整維度。
這裏暗藏著一個文明興衰的密碼:大凡長壽的文明,必是五維相對平衡的文明。古埃及重“長”而失“速”,瑪雅精“速”而忘“長”,蒙古逞“強”而少“寬”。唯有像盛唐那樣,既有李白“欲上青天攬明月”的“高”,又有玄奘“遠紹如來”的“強”,還有長安西市萬國來朝的“寬”,方成其氣象。
前瞻:攀登智慧的七重階梯
如果說《生命賦》告訴我們什麼是健康文明,《智賦》則指明了抵達的路徑——那是一條需要攀登七重臺階的認知天梯。
從“塵泥的胚”到“穹蒼的啟”,從“守晨炊”到“承天鈞”,呂先生描繪的智慧光譜令人深思。歷史不就是在這七重境界間擺蕩嗎?春秋戰國的縱橫家們停留在“高智”的博弈,而孔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則觸摸到“超智”的門檻;文藝復興的大師們既有達·芬奇科學探究的“高智”,也有米開朗基羅藝術創造的“睿智”。
今日尤需警醒的是:人工智慧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甚至超越人類的“高智”。當機器比我們更會計算、更懂博弈時,人類的價值何在?答案或許就在“超智”的慈悲、“睿智”的洞見和“玄智”的感通——這些機器難以企及的領域。正如愛因斯坦所言:“邏輯會把你從A帶到B,想像力能帶你去任何地方。”
啟示:在“危危同盡啟”處尋找“融融覺大同”
三賦讀完,最大的感受是那種懸崖邊的清醒。
人類文明已走到一個臨界點——“瀚瀚宇空邃”中,我們這“空空小村”再也經不起“殺器極”的折騰;“聯國虛”的現實面前,“同盡啟”絕非危言聳聽。但呂先生沒有止於警示,而是在賦末給出了希望:“融融覺大同,款款相攜祺。”
這希望不是廉價的樂觀,而是基於深刻洞察的信念。它建立在對三重關係的重新認知上:人與人——超越“主義別”走向“惺惺共命居”;文明與文明——超越“宗信迷”實現“相攜祺”;人類與宇宙——從“眈眈覬覦圖”轉為“玄玄無窮謎”的謙遜探索者。
餘音:賦體何以載大道
選擇賦這一形式,本身就是意味深長的。賦的鋪陳適宜展現文明長卷的壯闊,賦的凝練足以承載哲學思考的厚重。從班固《兩都賦》描繪都城氣象,到張衡《思玄賦》探究天道幽微,賦體歷來有“體國經野”的傳統。呂先生以當代哲思續此傳統,讓古老的文體煥發新的思想光芒。
掩卷沉思,想起湯因比在《歷史研究》中的觀察:文明興起於對挑戰的應戰,衰落於創造的少數變成統治的少數。呂國英先生的三賦,恰是對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切挑戰的應戰——不是用武器的應戰,而是用思想的應戰;不是少數精英的應戰,而是呼喚整個人類智慧的應戰。
文明的火把傳到我們手中,是讓它繼續燃燒,還是被我們自己吹滅?三賦沒有給出簡單答案,卻為我們繪製了一幅走出迷宮的星圖——當我們迷失在歷史的叢林時,不妨抬頭看看那“五向”的座標;當我們在認知的迷霧中徘徊時,不妨尋找那“七重智”的階梯。
這或許就是思想的力量:它不能直接改變世界,卻能改變看待世界的眼睛;不能立即帶來和平,卻能為和平鋪就心智的道路。在人類文明的至暗時刻,這樣的眼睛和道路,比任何“殺器”都更加珍貴。
2026.01.31·北京
附《人類賦》《生命賦》《智賦》
人類賦
呂國英
幽幽元命基,茫茫化生奇。
遙遙求存競,迢迢九域徙。
渾渾言文殊,漫漫色貌離。
恂恂疑蔔蒙,惶惶族類棲。
依依家國歸,雄雄禦外夷。
懵懵主義別,漠漠宗信迷。
苟苟私圈拼,營營沆瀣席。
眈眈覬覦圖,悍悍群狼時。
洶洶帝國魔,咄咄任誰敵。
赫赫霸淩狂,赳赳殺器極。
蠻蠻強權傲,橫橫唯利洗。
駭駭同類殘,羸羸視螻蟻。
哀哀智慧窮,恐恐欲惡癡。
悠悠人文疊,弱弱幾毀岌。
代代財富積,朝朝列強食。
沉沉欺侮仇,累累恩怨冪。
浩浩活尊拚,拳拳恥雪疾。
複複何其終,劍劍豈化犁。
窮窮弄巨毀,念念制衡機。
苦苦聯國虛,危危同盡啟。
瀚瀚宇空邃,玄玄無窮謎。
預預究萬載,夢夢寓外期。
空空小村懸,惺惺共命居。
冥冥星外殖,渺渺不可及。
唯唯人類和,由由自若息。
畏畏唯家園,婪婪斷舍離。
源源任演長,然然試玄疑。
融融覺大同,款款相攜祺。
2022.09.11
生命賦
呂國英
凡生命者,皆蘊五向:
高為骨,立天地之脊樑;
寬為懷,納百川之氣象;
強為魂,淬烈火而生光;
長為脈,續春秋之綿延;
速為翼,破風雲而翱翔。
五度融通,命由我立;
一心運化,生自煌煌。
立高者,以觀念為極
心築雲梯,手摘星辰;
智開天眼,洞徹混沌。
破繭非為窺隙,乃見宇宙之無垠;
登高豈止騁目,實察興衰之遺痕。
高者不避塵泥,知行合一方稱境界;
境必根植厚土,慧理雙修始接穹蒼。
然須常懷惕厲,虛浮則折棟樑;
唯有澄心照妄,清醒處即是吾鄉。
拓寬者,以胸懷為疆
海不辭滴,故成其深;
山不厭塵,故聳其蒼。
寬能載異,方顯涵容之量;
德可通靈,自生萬物迴響。
然水滿則溢,月盈必虧,
守中道而存本真,猶蓮出濁浪,清逸遠香。
固強者,以信念為根
千錘鑄劍,寒芒隱於鞘內;
百劫煉心,從容示人尋常。
剛柔互濟,似竹能屈能伸;
志韌相生,如泉穿石不僵。
須知亢龍有悔,柔弱者生之恒常;
真強非銳,乃與歲月共久長。
延長者,以康泰為本
身心為舟,渡歲月之海;
氣血為薪,燃生命之光。
養形亦需養神,動靜皆宜;
延年更求延慧,質壽同彰。
莫作槁木空存,要如古松含翠,
四時蒼蒼。
敏速者,以思維為光
靜觀雲變,預判風雨之先;
敏察秋毫,把握瞬息之機。
速非莽行,厚積始發若弓滿;
智貴通透,迷霧不遮啟明輝。
然飛瀑雖疾,源在深潭;
雷鳴之威,積於雲間。
五度交響,命譜自成
高定其格,寬拓其局,
強固其本,長續其章,敏馭其變。
天授基而人鑄魂,世設局而我破疆。
棄度者隨波逐葉,執樞者擎日披霜。
生命大道,豈問吉凶天象?
五向勤耕,自有桃李芬芳。
命運玄門,無需外求符箓;
一心篤行,便是真諦昭彰。
2025.09.21
智 賦
呂國英
智有七重,梯入穹蒼
弱為初階,玄極天壤
低・中・高・超・睿
次第昭彰,人世萬象
弱,是塵泥的胚
攥一縷煙火,養三寸卑微
不問風濤,不辨經緯
只守著粗糲的晨炊
最底層的翕動,最輕也最純粹
無害如苔,可憐如蟻
是人間安穩的碑,默然無悔
低,是草莽的契
義氣為旌,結一席兄弟
不問曲直,不較是非
只認肩頭的暖意
抱團的影子,疊成宿命的籬
可悲如繭,困於朝夕
把依附的甜,釀成一生的羈
中,是市井的畦
情義為垣,圈半畝煙火氣
不問山海,不慕雲霓
只計鄰里的寒熹
半開的門扉,鎖著進退的謎
可歎如雀,棲於塵泥
萬千身影,都在這層徘徊,無聲無息
高,是雲臺的弈
利益為枰,布一局乾坤棋
算盡盈虧,握定興衰
只爭俗世的冠冕衣
翻覆的手,能托青雲,能覆社稷
可嫉如鋒,亮得灼肌
正用,是蒼生舟楫;私施,是黎庶瘡痍
超,是遠山的霽
功德為箋,寫一頁澄明意
名譽是風,拂過心湖不起漪
笑看紅塵,蠅營狗苟的戲
可贊如溪,潤過青畦
把智識釀成甘醴,不索寸縷
睿,是長夜的炬
哲慧為芯,照徹古今驛
義理為徑,通乾坤幽秘
不惑虛妄,不迷塵翳
大徹大悟,不是看破,是覺醒的諦
可尊如璧,光涵天地
肩扛文明的薪火,辟一道澄蹊
玄,是穹蒼的啟
天道為引,承一脈天鈞力
天選為憑,載萬古靈犀
不執凡念,不囿形跡
拯救不是宣言,是骨血的默契
可拜如曦,破曉之際
是塵寰的神,是未來的歸期
中智下者,是人海的汐
漫過市井,托起晨昏的啼
高智上者,是寥廓的熠
疏疏落落,標定文明的躋
玄者,鳳毛麟角,是人間的秘
高智的眼,淬著睥睨
俯下,輕賤中低弱的庸棲
仰上,妒羨超睿玄的清逸
七重智,七重世
七種魂魄,七種步履
眾生乘願而來
在苦難的人間
演一出,悲欣交響的大劇
2025.12.30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