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字落心疆
——呂國英四言哲詩審美解讀與精神省思
莊鴻遠 艾 慧
中國詩歌長河中,四言詩是最古老的體式之一。《詩經》三百篇,以四言為主,如青銅鼎彝,樸拙而莊嚴。其後,五言興,七言盛,四言漸成絕響。曹操《短歌行》、嵇康《幽憤詩》、陶淵明《停雲》,偶有佳作,終成餘韻。及至當代,詩人多避四言而趨自由體,因其格律森嚴,易流於板滯;意蘊艱深,難達於通透。
然呂國英先生偏揀這古老的容器,盛裝最當代的哲思。其四言哲詩,以簡馭繁,以靜制動,如老吏斷獄,一字千鈞。(今讀)其八首短章,貫通天人古今,融匯東西智慧,既是個人修行的精神獨白,亦是文明對話的宏大敘事。本文試從古今中西多維度,對其作審美解讀與精神省思。
宇宙意識與生命自覺:《星宇渾然》中的天人哲思
“星宇渾然,天我為一。”
開篇八字,奠定全集的精神基調。這不是浪漫的抒情,而是存在論的了悟。莊子齊物,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佛家無我,破二元對立,顯諸法空相;西方現象學講“回到事物本身”,亦在消解主客二分。呂國英以四字斷之——“天我為一”——如利刃斷絲,將千年哲學糾結,一劍劈開。
東方智慧中,天人合一是最高境界。張載《西銘》言“民吾同胞,物吾與也”,視萬物為同類;王陽明《大學問》說“萬物一體”,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西方哲人從柏拉圖到海德格爾,苦苦追尋存在的本真,卻在東方古卷中找到了迴響。呂國英以詩為媒,將這份古老覺悟,安放在當代精神困境中——當科技割裂人與自然之臍帶,當消費異化人與自我之關係,一聲“天我為一”,如晨鐘暮鼓,喚醒沉睡靈魂。
“萬千齊物,運命共系。”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這不是廉價的和諧論,而是深沉的共同體自覺。《中庸》言“萬物並育而不相害”,正是此意。讀到“運命共系”四字,不由想起諾亞方舟的傳說——洪水滔天時,所有生靈同舟共濟;想起墨子兼愛的理想——“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想起當代生態哲學中“生命共同體”的表述。人類智慧,無論古今中外,皆指向同一真理:我們同呼吸,共命運,沒有誰是一座孤島。
“化變偶必,聚散應機。”
偶然與必然,是西方哲學核心命題。亞裏士多德論或然性,黑格爾談必然性,薩特講偶然性,皆在探尋命運法則。聚散隨緣,卻是東方智慧的從容態度——緣起則聚,緣盡則散,不執不拒。呂先生將二者並置,如雙峰對峙,二水合流。這不是折中主義,而是對世界運行規律的深刻洞察:敬畏必然,接納偶然,在張力中保持心靈自由。
“未覺不決,可支非欲。”
未曾覺悟,不做決斷;支撐生命的是理想,而非欲望。這是何等的清醒!德爾斐神廟銘文“認識你自己”,正是要人認清欲望與理性的邊界。佛家講“覺悟”,儒家講“慎獨”,皆在提醒:迷惘中保持克制,誘惑前守住本心。
“於為尤畏,靈慧慎識。”
有所作為時尤需敬畏,靈性智慧需謹慎識別。康德墓誌銘雲:“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持久,心中敬畏之情就越是與日俱增——頭頂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東方智慧中,孔子言“君子有三畏”,老子言“慎終如始”,皆是對“敬畏”的深刻體認。呂國英凝為八字,如警鐘長鳴。
“曾過值還,知返當及。”
曾經錯過,正值回還;知道返歸,應當及時。這是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的詩意表達。《聖經》浪子回頭,佛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儒家“過則勿憚改”,皆在講述同一真理:覺悟不晚,回頭是岸。
“文明演進,多美極立。”
文明演進,是多種美好相互成就、各自登峰造極的過程。湯因比《歷史研究》揭示,文明興衰在於應對挑戰的能力;梁啟超言“少年強則國強”,強調的是文明主體的自覺。呂國英以“多美極立”四字,描繪文明多元共生、各美其美的理想圖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而非一種文明取代另一種。
“和融九惠,好自為之。”
以和融之心,廣施仁愛;世間萬事,終究要自己妥善處之。“和融九惠”是對“兼相愛,交相利”的詩意表達,“好自為之”則是對個體責任的深沉囑託。存在主義講“人是自己選擇的總和”,東方智慧講“自作自受”,皆在強調:命運握在自己手中。
精神風骨與存在姿態:《殊命弘道》中的士人氣象
贈友人詩,另有一番氣象。
“詩酒當歌,縱橫捭闔。”
這是名士風流的底色。曹操橫槊賦詩——“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李白鬥酒百篇——“人生得意須盡歡”;嵇康刑前索琴,一曲《廣陵散》成絕響。這是中國文人的精神傳統:在詩的韻律中安放靈魂,在酒的微醺中超越塵俗。縱橫捭闔,更是戰國策士的雄風——蘇秦合縱,張儀連橫,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
“華髮雖染,又奈我何?”
時間染白雙鬢,卻不能征服靈魂。這是對生命有限性的超越,是對衰老的蔑視。古希臘哲人講“美是難的”,西塞羅論老年,認為晚年是智慧的豐收季;中國士人講“烈士暮年,壯心不已”,曹操的豪情穿越千年,在呂國英詩中復活。白髮何足懼?精神永不老。
“悠然行願,窮通幾多。”
行願二字,佛家語也——行菩薩道,發菩提心;窮通之歎,儒者懷也——窮則獨善,達則兼濟。悠然之中,有深切的關懷;行願之際,有通脫的達觀。如陶淵明“采菊東籬下”,如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這是歷盡滄桑後的澄明,看透命運後的從容。
“殊命弘道,天緣誰奪?”
每個人的使命各不相同,但都在弘揚大道;天賜的緣分,誰能奪走?這是對個體價值的肯定,也是對神聖連接的堅信。存在主義講“本真性”——人要成為真正的自己;儒家講“天命”——“五十知天命”,知道自己的使命所在。呂國英以詩作答:你是殊命,你為弘道,你有不可剝奪的天緣。
本色天真與使命擔當:《乘願歸來》中的生命境界
《若固有之,黃旗紫蓋》一首,雖只十六字,氣象萬千。
“若固有之,黃旗紫蓋。”
黃旗紫蓋,帝王之象,本非凡人所應有。然“若固有之”四字,卻道出一種極高境界——仿佛與生俱來,天然如此。《中庸》言“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無論身處何境,安然處之,如同本該如此。這是徹底的自信,是與道合一後的從容。佛家講“本自具足”,儒家講“素其位而行”,皆指向這種境界。
“無心而為,乘願歸來。”
無心而為,是道家最高智慧。老子言“無為而無不為”,莊子言“逍遙遊”,皆在不執著中成就一切。佛家講“無住生心”,不住於相而生其心。乘願歸來,是帶著使命再來——菩薩乘願再來,普度眾生;每一個覺醒的人,都是帶著使命來到世間。這兩句詩,將道家的自然與佛家的悲憫熔於一爐,如寒山拾得的對話,簡淡而深永。
身心一如與修行自覺:《相由心生》中的生命哲學
《相由心生》一詩,直指人心。
“相由心生,形藉神塑。”
八字道盡身心關係。古希臘人重形體健美,認為美是身體的榮耀——擲鐵餅者的雕塑,奧林匹亞的競技,皆源於此。東方智慧重內心修養,認為相是心的投射——《世說新語》中“魏晉風度”,是內在精神的外顯;孟子講“養浩然之氣”,氣充乎身,自然形於外。
柏拉圖講靈魂馬車——理性駕馭欲望,才能走向真理;佛家講“萬法唯心”——“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呂國英以哲人之眼觀之:形是神的顯現,神是形的根源。這不是簡單的唯心論,而是對生命整體性的深刻理解。奧勒留《沉思錄》言:“靈魂如何,生活便如何。”
“境隨念轉,緣起善修。”
外在環境隨內心轉變而改變,這不是主觀唯心主義的妄想,而是心理學早已驗證的事實——我們看到的從來不是世界本身,而是我們心中的世界。同樣半杯水,有人見“只剩半杯”,有人見“還有半杯”。境由心生,念轉境遷。
緣起法,是佛家核心智慧——“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善修,是儒家功夫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呂國英將二者熔鑄一爐,指向同一方向:改變從心開始,修行從當下做起。
“命為性積,福自己求。”
這是全詩的高潮,也是全部東方智慧的精髓。西方文化中,命運常由上帝掌握——加爾文講預定論,人的得救與否早已註定;伊斯蘭文化中,一切皆由安拉前定。東方智慧卻認為,命是自己行為的結果,福是自己修來的回報。
性格決定命運——行為決定習慣,習慣決定性格,性格決定命運。這不是宿命論,而是最徹底的自我負責。袁了凡《了凡四訓》雲:“命自我立,福自己求”;富蘭克林十三項美德修行,每天自省,用自律塑造命運。東西方智者在此握手:幸福不是等來的,是修來的;命運不是註定的,是創造的。
創造境界與藝術理想:《立至美之象》中的創作宣言
贈藝術家朋友一首,是呂國英先生的創作宣言。
“探精神之源,究性靈之願。”
創作始於何處?始於精神源頭,始於性靈深處。榮格講集體無意識——藝術是遠古記憶的復活;柏拉圖講神靈附體——詩人是神的代言人;中國文論講“神思”——劉勰《文心雕龍》言:“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真正的藝術,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靈魂的顯現。
“化中西之別,通古今之變。”
這是文化視野,也是創作方法論。從玄奘西行到利瑪竇東來,從徐光啟譯《幾何原本》到魯迅介紹版畫藝術,中國知識份子始終在尋找中西會通的路徑。司馬遷著《史記》,“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是時間維度的貫通;呂國英提出“化中西之別”,是空間維度的融合。在古今中西交匯處,尋找精神的富礦。
“立至美之象,成自家之言。”
至美,是理想;自家,是獨特性。古希臘藝術追求理想美——波利克裏托斯《持矛者》體現人體比例的最美法則;中國藝術講究自成一家——石濤言“我之為我,自有我在”。西方現代藝術強調個性解放,東方古典藝術講究傳承中創新。呂國英將二者統一:真正的獨創,不是刻意求新,不是標新立異,而是抵達至美之後的自然呈現。杜甫言“轉益多師是吾師”,融匯百川,終成大海。
父愛無言與人間殊愛:《世間殊愛》中的情感高度
父親節一首,是全集中最動人心魄的篇章。
“乘願而來,若天如山。”
父愛如山。這是中國式父愛的典型意象——沉默、堅定、可靠。《詩經》言:“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父母生養之恩,如天地覆載。西方文學中,父親形象常複雜多變——卡夫卡筆下專制而陌生,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荒唐而墮落。而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父親,是天,是山,是家族的支柱。
朱自清《背影》,是這種父愛的文學呈現——那個攀爬月臺的蹣跚背影,承載著深沉的父愛。羅中立油畫《父親》,是這種父愛的視覺表達——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是無數中國父親的縮影。呂先生以四言詩為之,更添莊重,如青銅銘文,刻在記憶深處。
“任重篤行,欣然默然。”
八個字,寫盡父親一生。任重,是責任——曾子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父親就是那個默默弘毅的人。篤行,是實踐——《禮記·中庸》言“篤行之”,踏踏實實去做。欣然,是態度——無怨無悔,心甘情願。默然,是風格——不言不語,不求回報。
西方文化中,父親常以權威形象出現;東方文化中,父親更以榜樣存在。他不多言,但一言九鼎;他不張揚,但如山如嶽。呂國英捕捉的,正是這種沉默的力量——力量不在聲音大小,而在行動分量。
“窮攀盡舉,極瘁矗凡。”
窮、盡、極,三個程度副詞,寫盡父親的付出:窮盡一切可能,竭盡全力。攀、舉、瘁,三個動詞,寫盡父親的辛勞:攀登高峰,托舉兒女,耗盡心力。最動人的是最後兩字:“矗凡”——在平凡中矗立,因平凡而偉大。
這讓人想起梵高《吃土豆的人》——粗糙的手,疲憊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閃耀神聖光輝。想起杜甫《石壕吏》——那個“老翁逾牆走”的家庭,在戰亂中掙扎求生,平凡而堅韌。想起一切在平凡中閃耀光輝的靈魂——他們不是英雄,卻是支撐世界的基石。
“世間殊愛,父書無言。”
父書,是父親寫下的書,也是父親用一生書寫的無言大愛。西方有《聖經》為聖書,記錄上帝的話語;東方有《孝經》為經典,講述孝道之義。而每個父親,都在用生命寫一本無字的書——那本書裏,有汗水,有皺紋,有無數默默付出的日夜。
呂國英以“無言”作結,餘韻悠長。無聲勝有聲,無言勝有言。老子言“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最偉大的愛,往往無需言語。如暮鼓晨鐘,回蕩心間,久久不息。
歷史沉思與文明自覺:《人類史詩》中的時代省思
《人類史詩》一詩,將視野推向歷史長河。
“百年過隙,著世橫空。人類史詩,東方醒龍。”
百年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而中華民族的復興,卻是橫空出世的奇跡——在人類文明天空中,劃下一道耀眼的光芒。
這不是民族主義的自誇,而是對人類文明多樣性的禮贊。湯因比講文明興衰,認為文明如生命體經歷生老病死;斯賓格勒講西方沒落,預言西方文明將走向終結。在西方中心論話語體系中,東方常被看作停滯、落後。但呂國英先生以詩回應:東方醒龍,不是霸權的崛起,而是文明的復興;不是對他者的威脅,而是對世界的貢獻。
“騰挪雪山草地,閃轉千困萬重。”
這讓人想起長征的壯舉——兩萬五千裏,雪山草地,圍追堵截。毛澤東詞雲:“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騰挪閃轉之間,是生命的極限挑戰,是意志的極致考驗。西方歷史上,漢尼拔翻越阿爾卑斯山,拿破崙遠征俄國,皆是壯舉,但長征所蘊含的精神力量,自有其獨特光芒。
“星火燎原,照亮農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聖經》中一粒芥菜種的比喻,佛家一燈能除千年暗的智慧,都在講述微小開端的偉大可能。從井岡山的火種,到延安的窯洞,這火光不僅照亮了中國,也照亮了被壓迫者的希望。
“除憂滅患,九域崢嶸。收拾殘垣斷壁,熬煎涅槃重生。”
這是民族復興的寫照——從廢墟上站起來,在苦難中新生。二戰後的歐洲,有馬歇爾計畫的援助;戰亂後的中國,靠的是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熬煎涅槃重生”六字,寫盡了多少血淚與汗水!如鳳凰浴火,如春蠶破繭,每一次重生,都要經歷刻骨銘心的痛。
“初心重喚,沉屙自刑。”
最深刻的自我革命,莫過於此。西方有原罪觀念,認為人性本惡,需要上帝救贖;東方有自省傳統,認為人性可塑,可以通過修行完善。《論語》言“吾日三省吾身”,曾子每天反省自己;《大學》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切從修身開始。
呂國英先生取後者:沉屙自刑,是對自我問題的深刻解剖——不回避,不掩飾,敢於直面病灶;初心重喚,是對理想自我的重新確認——回到出發的地方,找回最初的夢想。這是個人修行的路徑,也是民族復興的必由之路。
“冷眼世界風雲,眺瞻人類共命。”
站在歷史制高點,俯瞰世界風雲變幻;眺望遠方,關注人類共同命運。這不是超然物外的冷漠,而是超越利害之後的悲憫。如同宇航員從太空看地球,看不到國界,看不到紛爭,只有一個藍色星球,懸浮在無邊黑暗中。
從斯多葛學派的世界主義——芝諾言“世界是一個城邦”,到儒家的大同理想——孔子言“四海之內皆兄弟”,人類始終在尋找超越國界的共同體意識。面對氣候變化、疫情流行、核武威脅,沒有誰能獨善其身。呂先生以詩呼喚:在風雲變幻的時代,我們需要人類共命的覺醒。
“高遠籌謀,世界頂流。召之能戰,戰之必贏。縱橫東西南北,笑傲華夏復興。”
這是對未來的期許,也是對實力的自信。古希臘城邦時代,雅典的民主與斯巴達的軍國,各有所長;中國春秋戰國,百家爭鳴,群雄逐鹿。今日之世界,同樣需要高遠的籌謀、過硬的本領。而這一切的指向,不是稱霸,是復興;不是征服,是共榮。
終極關懷與融圓之境:《悲憫天我》中的精神歸處
最後一首,將天地古今,盡收眼底。
“古今日月,異域山川。”
日月古今同——今天的太陽,和李白看過的太陽,是同一個;今晚的月亮,和蘇東坡詠過的月亮,是同一個。山川存異域——富士山的雪,阿爾卑斯的峰,長江的浪,黃河的濤,各有各的風姿。
鑒真東渡,六次失敗,雙目失明,終於到達日本,傳播佛法;玄奘西行,十七年,五萬裏,帶回佛經,著《大唐西域記》。他們在跨越異域山川的同時,也在見證古今日月——無論走到哪里,頭頂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
時間流逝,歲月變遷。王勃《滕王閣序》雲:“閑雲潭影日悠悠,物轉星移幾度秋。”葛洪《神仙傳》載麻姑之言:“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面對這樣的滄桑巨變,個體何其渺小,但正因渺小,那份對永恆的追尋,才更顯珍貴。
“物演人化,萬類競年。”
萬物演進,人類化變,萬類霜天競自由。這是達爾文的進化論——物種起源,自然選擇,適者生存;也是老子的自然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萬物在自然法則中各得其所。
競爭中有合作——狼群協同狩獵,螞蟻共建巢穴;演進中有共生——地衣是真菌與藻類的結合,珊瑚蟲與蟲黃藻相依為命。這是宇宙的法則,也是人類的智慧:既要有競爭的勇氣,也要有共生的胸懷。
“悲憫天我,禦靈融圓。”
悲憫是佛教的核心——觀音菩薩聞聲救苦,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也是儒家仁愛的延伸——孟子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對他人的苦難感同身受。天與我,本為一體;禦靈,是駕馭自己的靈魂——柏拉圖講靈魂馬車,理性駕馭欲望和激情;融圓,是臻於圓滿的境界——佛家講圓融無礙,儒家講天人合一。
西方哲學講“認識你自己”,蘇格拉底以此為使命;東方智慧講“天人合一”,張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呂國英以“悲憫”將二者連接:真正的智慧,必有悲憫的情懷——沒有悲憫,知識只是冰冷的工具;真正的超越,必達融圓的境界——沒有融圓,個體只是孤獨的島嶼。
品味:四言詩的精神標高與當代意義
掩卷沉思,忽覺窗外星垂平野。
呂國英先生的四言哲詩,以最簡的形式,承載最重的思想;以最古的體式,表達最新的哲思。它們是詩,也是哲學;是個人感悟,也是人類智慧;是東方的,也是世界的。
在這個資訊爆炸、言語氾濫的時代——每天有無數文字湧來,又迅速淹沒,呂先生選擇用最少的字,說最多的話。這種自覺的節制,本身就是一種哲學態度——對語言的敬畏:每一個字都經過千錘百煉;對思想的尊重:不讓浮華的語言遮蔽思想的鋒芒;對讀者的信任:相信你能讀懂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從《詩經》的四言,到曹操的《短歌行》,到嵇康的《幽憤詩》,四言詩的傳統綿延不絕。呂國英接續了這一傳統,又賦予它新的生命——融入佛學的智慧,道家的玄思,儒家的擔當;回應時代的命題,人類的困境,文明的走向。
他寫宇宙,是在寫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寫命運,是在寫自由的可能;寫父親,是在寫深沉的愛;寫文明,是在寫共同的未來。每一首詩,都是一次精神的遠征;每一個字,都是一顆思想的種子。
讀呂國英的詩,常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那種孤獨,是思想者的宿命。但呂先生的詩中,更多的是一種超越孤獨後的悲憫與融圓——不是獨自愴然,而是與天地同在,與萬物共生。
星垂平野,字落心疆。讀呂國英的詩,如同在星夜下獨行,天地浩渺,而心中有光。那些四言詩句,如天邊的星子,雖小而明,照見每一個尋找歸途的靈魂。
夜已深,詩未盡。放下詩稿,心中回蕩著那八個字——
“悲憫天我,禦靈融圓。”
這或許就是呂國英先生想要告訴我們的:在茫茫宇宙中,我們如此渺小,卻又如此莊嚴;我們終將離去,卻可以在有限的生命裏,抵達無限的圓滿。悲憫,讓我們與他人相連;禦靈,讓我們與自己和解;融圓,讓我們與天地同在。
窗外,星垂平野。心中,字落千行。
2026.02·北京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