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香港3月21日電/題:春深時分話撤僑作者 楊流昌
三月十九日,農曆二月初一,香港的春天溫暖柔和,不疾不徐。
鄉村俱樂部坐落在深水灣的坡嶺上,白牆紅瓦隱沒在蓊鬱綠樹叢中,若隱若現。站在室外綿軟如絨毯般的綠草坪上瞭望,海面漾著淺淺的藍,帆影疏疏落落地飄在天水之間,恰似仙人隨意撒下的幾片白羽。露台邊的簕杜鵑開得燦爛,紫紅的花瓣在微風裡輕輕顫動,偶有鷺鳥掠過水面,翅尖劃破波紋,扇動的聲音輕細得幾近無聲。遠處的南海,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碎金般的光暈,時光在這裡仿佛被拉長,慢得足夠讓人靜下心,好好回望從前的往事。我和台灣來的好友就坐在這樣的春光裡。

她是台灣一家公司老總,我是大陸一名退休文員,今日在此相遇真是緣分--她來香港公幹,我們共同的老友,海峽友誼集團劉賢賢董事長,約我們來這裡閑坐品茶。相見那一刻,我倆都不禁怔了怔,繼而歡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卻都有些潮潤。
“十五年啦。”她端起茶杯,輕輕地說。我們在共同回憶十五年前的一樁往事。
十五年。我算了算,可不是麼?那是2011年初,埃及突發政治騷亂,恰逢中國農曆春節前夕。

那天的情景,如今想起仍歷歷在目。大年廿九,家家戶戶都在忙著置辦年貨,張羅年節。我正陪著家人挑選年物,手機驟然響起,是香港中評社長郭偉峰老兄打來的,聲音裡透著少見的焦急:“流昌,出大事啦!埃及那邊亂成一團,我的台灣好友跟團在那邊旅遊,現在困在開羅,團裡都是台胞,情況危急,你能不能想想辦法,幫助他們撤回來?”

我心頭猛地一緊。那幾日的新聞滿是埃及動亂的揪心消息,開羅解放廣場上人潮洶湧,槍聲陣陣,局勢危急一天緊過一天。掛了電話,我即刻輾轉聯繫各方--外交部、國台辦、中國駐埃及使館……電話一通接一通撥出,消息一條接一條傳回。那天的年夜飯,家人吃得心不在焉,我也只是扒拉幾口飯,目光始終盯著手機,生怕錯過任何一絲關乎那群台胞安危的信息。
最難熬的是等消息那幾個小時。不知台灣好友那個旅行團身在開羅的哪個角落,不知他們是否平安無恙,更不知能否趕在局勢進一步惡化前,把他們安全接回來。
後來聽好友說起,我才知道當時的境況:他們那個旅行團被困在開羅的一家酒店裡,窗外不時傳來槍聲與呐喊,旅行社領隊急得團團轉,團員們更是人心惶惶,滿是恐懼。他們也曾試著聯繫台灣方面的駐外機構,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卻是“請自行注意安全”的官樣回復,寒了人心。
“那時候真的有點絕望。”好友望著遠方,語氣裡帶著當年的餘悸,“我們知道大陸使館正在組織撤僑,領隊按你給的聯繫方式,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打了電話,沒想到電話立刻就被接起,對方問清我們的具體位置後,只說了一句話:‘別擔心,我們想辦法。’就這一句話,團裡好幾位女同胞當場都哭了。”
使館工作人員果然沒有食言。幾經溝通協調,終於為他們爭取到最後一個航班的機位--那是埃及撤離前的最後一班飛機。大年三十凌晨,他們終於登上了飛往北京的包機,離開那片動亂的土地。

2011年2月埃及發生暴動,大陸派出中國東方航空公司專機,前往埃及胡爾加達將包括數十名台胞旅行團在內的中國公民撤回北京。(圖片:讀者提供)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時,已經是當日下午。迎接他們的,除了負責接應的工作人員,還有一桌熱氣騰騰的烤鴨宴。好友說,那餐飯,是她吃過最香的一餐,不僅是因為烤鴨的美味,更因為心頭那種“終於安全了”的踏實,是劫後餘生的溫暖。“接待的工作人員說,先好好吃頓飯,今晚在北京住下,明天一早便安排飛機送你們回台灣,正好趕得上和家人吃年夜飯。”

大年初一,晨光熹微,他們登上飛往台北的航班。登機前,好友給在北京的朋友發去一條短信,衹有四個字:“謝謝親人。”
那時我與好友還素未謀面,這四個字,是後來她親口告訴我的。她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特殊的春節,不會忘記那頓暖到心窩的烤鴨,更不會忘記那些素不相識,卻拼盡全力幫助他們回家的人。
海風輕輕拂過,把好友從回憶裡牽回現實。她望著遠處波瀾不驚的海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你知道嗎,這些年,每次看到海外發生戰亂的新聞,我都會格外留意大陸的撤僑消息。”
“最近美以伊衝突升級,中東那邊又亂了。”我接過話頭。
“是啊,”她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歎服,“我看新聞說,大陸在中東的機構,又在協助台胞撤離,這次是從以色列、伊朗那邊,大概有七十多人,先飛到上海,再轉機回台灣。我還看到有台胞說,‘台胞證就是護身符’。”
我們相視而笑,笑聲裡滿是感慨。我向她介紹,劉董的海峽友誼集團,有一項業務便是在台從事台胞證代辦服務。自1987年台灣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起,劉董便一直投身於兩岸民眾交流往來的服務事業,四十年來初心不改,堅守如初,這份執著,令人心生敬佩。
好友聽了肅然起敬。“唉,可民進黨那邊卻說,不需要大陸幫忙,說這是‘政治操作’。”好友歎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無奈,“可是真到了生死關頭,什麼政治不政治的?命,才是最要緊的。那些說風涼話的人,是沒有經歷過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處境。”
我想起前些天看到的新聞,民進黨當局對那些受困中東的台胞,只叫人家“在飯店等”。等什麼?等戰火自行熄滅?等天上掉下救援飛機?這無情的回復,不過是漠不關心的敷衍。
“這次被協助撤離的台胞,有人自發組了‘自救會’,自己包車逃到安全的地方。”好友接著說,“他們後來接受採訪時說,關鍵時刻,還是大陸靠得住。”
我輕端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茶香濃鬱,縈繞齒間。

其實這些年,大陸的撤僑行動從未間斷。2011年的利比亞,2015年的也門,去年的蘇丹,每一次危難來臨,大陸都立即啟動海陸空聯動撤僑機制,每一次都是第一時間把台灣同胞納入撤僑範圍。國台辦發言人的那句話,始終刻在我們心間:“兩岸同胞都是中國人,我們始終牽掛著包括台灣同胞在內的海外中國公民的安危。”
這句話樸實無華,不煽情,不誇張,就是一句大實話。可就是這句大實話,在危難時刻重過千鈞,撐起了在海外的同胞生的希望。
“那年大陸使館人員也是這樣說的。”好友說,“他們說‘台灣同胞也是中國人,我們一定會把你們安全帶回家。’”她的眼眶又紅了,“你不知道,在那種孤立無援的時候,聽到‘家’這個字,心裡是怎樣的溫暖與感動。”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天色漸暗,斜陽的餘暉灑落,將鄉村俱樂部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暖暖的光暈裹著我們,仿彿為這段跨越十五年的回憶,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光。
我們的話題,不知不覺間轉到了兩岸關係上。
“現在的局勢,比當年緊張多了。”好友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這春日的寧靜。
我輕點頭,默然無語。其實我們心裡都清楚,這些年,台海的風浪愈演愈烈,總有一些人,拼命想把兩岸這艘同舟共濟的船往礁石上撞。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當年那種危難時刻的守望相助、血濃於水,是多麼珍貴、多麼值得珍惜。
好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望著我認真地說:“儘管如今兩岸局勢緊張,可每到撤僑的時候,大陸總是把我們當自己人。這一點,台灣老百姓的心裡都明明白白。”
我心頭猛地一熱,思緒又飄回十五年前的那個除夕夜。當時北京的街頭燈火通明,家家戶戶圍坐一起吃年夜飯、看春晚。而那一群剛從埃及撤回來的台灣同胞,住在北京暖烘烘的酒店裡,窗外是澄澈峻朗的夜空,雖與家鄉還隔著一灣海峽,卻在那一刻離“家”那麼近、那麼近。
“老朋友,”我舉起茶杯,“為那年的大年三十,為那盤暖心的烤鴨,為所有平平安安回家的人,幹一杯。”
她也舉起茶杯,眼眶裡閃著晶瑩的光,聲音輕柔卻堅定:“為所有的家。”
茶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春日的海風裡飄蕩,恰似一句無言的約定,牽著兩岸的鄉心,緊緊相依。
離開鄉村俱樂部時,太陽已西斜,昏黃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溫柔無比。我們在俱樂部門口道別,她忽然轉身,握了握我的手:“再見。但願下次見的時候,國際局勢平靜,兩岸局勢溫和,再也不要有撤僑的故事了。”
我重重地點頭:“但願。”
車子漸漸駛遠。我回頭望去,鄉村俱樂部在斜陽的餘暉裡,像一座溫暖的燈塔,靜立在這春深時分的海角,守著一片海,牽著兩岸心。遠方的海面上,有船只緩緩駛過,不知從哪裡來,亦不知要到哪裡去。
可我始終相信,無論走得多遠,無論相隔幾重山海,只要心裡記得回家的路,就總有團圓的那一天。
就像那年的大年三十,亂世之中,終得歸途;就像今日的二月初一,春深似海,鄉心相連。
就像所有漂泊的遊子,無論身在何處,心裡都裝著一縷暖暖的陽光,那是來自家的溫暖,是屬於家的方向。
来源:中評社
10日在眾議院接受質詢。(共同社)-218x150.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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