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香港3月29日電/題:楊逵 壓不扁的玫瑰花
作者 楊流昌
1986年3月,在台灣作家楊逵先生辭世一周年之際,一場紀念座談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溫馨舉辦,當時我任職於中國作家協會,親身參與了這場活動的籌備與現場服務。時隔四十載,會場的深情與莊重,依舊清晰印在心底。海峽兩岸的文友同道、文壇前輩齊聚一堂,共同緬懷追念這位從台灣鄉土生長起來的文學先驅,也讓我從此深切體悟,為何台灣鄉親,總將楊逵先生喻作那枝“壓不扁的玫瑰花”--深紮台灣鄉土,經歷風雨摧折,卻始終綻放不屈的芬芳。

楊逵先生的一生,是台灣知識分子守護鄉土、堅守氣節的一生。日據時期的台灣,殖民鐵蹄踐踏著這片土地,“皇民化運動”的濁流試圖磨滅鄉親的民族記憶,先生卻執意守著心間的清明,在台中開墾“首陽農園”,以伯夷叔齊守節之志自勉,不願屈從妥協、出賣靈魂。他曾說:“水泥塊壓得住玫瑰的枝葉,卻壓不住玫瑰要開花的願望。”這句話,正是他一生的真實寫照。為了農民的切身權益,為了台灣同胞的尊嚴,他數度身陷囹圄,歷盡磨難,卻從未放下手中的筆,從未停止為鄉土發聲。
台灣光復後在國民黨威權時期,他又因發表《和平宣言》倡導和平、心繫黎民安危,在綠島度過漫長的牢獄生涯,即便身陷黑暗,依舊守持著一顆溫柔而剛烈的赤子之心。這枝玫瑰花,沒有園中名卉的嬌艷張揚,卻有著穿破水泥與石縫生長的韌性,恰是台灣人民在苦難歲月裡,守護鄉土、永不言敗的最好象徵。

先生的文學,始終腳踏台灣土地,心繫底層鄉親,從不為粉飾太平著墨,只為民眾立言抒懷。他說:“我的筆,只為底層的百姓寫字,只為鄉土的土地發聲。”成名作《送報夫》以自身在日本打工的經歷為底,筆觸真實溫厚,寫盡殖民體制下台籍青年的辛酸與掙扎,讓世界看見當時台灣同胞的真實處境,成為台灣新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鵝媽媽出嫁》則以辛辣詼諧的筆鋒,戳破日據時期“共存共榮”的虛偽假面,諷刺那些喪失民族立場、趨炎附勢的投機者,字裡行間皆是對這片土地的愛,對偽善的憎。而散文《壓不扁的玫瑰花》,更是先生自身精神的寫照,道盡了台灣人骨子裡的韌勁:即便身處艱困,亦不捨希望;即便屢遭摧折,絕不彎腰屈膝。
他的文字樸實無華,沒有刻意的雕琢,卻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既是台灣新文學發展路上的重要豐碑,更是台灣鄉親反抗侵略、追求正義的珍貴記憶。先生還將魯迅的作品譯介到台灣,引入進步思想,以文學為橋,搭起海峽兩岸精神相通的紐帶。他始終相信:“台灣的文學,從來都是中華文學的一枝,根脈相連,斷不了。”讓台灣文學的脈絡,始終與中華文化的根脈緊緊相連。
當年的人民大會堂裡,胡風、張光年、馮牧、朱子奇、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範泉、綠原、牛漢、曾卓、陳映真等兩岸文壇前輩濟濟一堂。這些同樣歷經歲月風霜的文學前輩,以最真摯的語言緬懷楊逵先生,感念他一生愛鄉愛土、堅守道義的初心,肯定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獨特地位。在兩岸交流尚處破冰的年代,他們以這樣一場莊重的紀念活動,讓楊逵先生的文學與精神被更多大陸讀者熟知,也向海峽對岸的台灣同胞,傳遞出最真誠的文化共情與同胞善意。
令我倍感溫馨的是,當日與我一同在場的,還有廈門大學的同班同窗--新華社肖倫添、人民日報朱碧生與連錦添、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黃少輝、《台聲》雜誌汪舟,以及正在魯迅文學院進修的林丹婭。他們以記者與文學工作者的筆與鏡,記錄下這一兩岸文化交流的珍貴時刻,讓楊逵先生“守護鄉土、反對分裂”的聲音,隨著文字與聲音,飄過海峽,傳回先生深愛的那片土地。而這場紀念活動,也為我與台灣事務結下不解之緣,六年之後,我赴國務院台辦任職,數十年來,初心未改,始終以文為橋,以心相連,守護著兩岸同胞的情誼。
時光荏苒,當年在座的文壇前輩,大多已離我們而去,但他們所守護的文學初心,所推動的兩岸交流,卻從未隨歲月飄散。楊逵先生這枝“壓不扁的玫瑰花”,也早已超越個人命運,成為台灣文學的精神符號,成為海峽兩岸同胞共同珍惜、共同傳承的文化遺產。他用一生的踐行告訴世人:真正的台灣知識分子,從不懼怕強權,從不背棄鄉土,始終守著心底的民族情懷。
在今日的台灣,在海峽兩岸的交流路上,楊逵先生的精神依舊閃耀著光華。他曾說:“兩岸同胞都是一家人,血濃於水,沒有跨不過的海峽。”反對分裂、堅持和平,心繫鄉土、守護正義,珍惜兩岸同胞血脈情緣,傳承中華民族共同文化,這正是楊逵精神留給我們最寶貴的啟示,也是其跨越時空的現實意義。
歲月流轉,海峽依舊,那枝從台灣鄉土生長起來的玫瑰花,始終在風雨中挺立,永不凋謝。它提醒著海峽兩岸的每一位同胞,我們同文同種、同根同源,血脈相連的情誼,從來都藏在共同的文化記憶與鄉土情懷裡。唯有不忘先賢志節,傳承民族正氣,以文載情,以心相融,才能讓兩岸關係行穩致遠,讓中華文化的芬芳,在海峽兩岸生生不息,讓楊逵先生期盼的和平與團圓,成為海峽兩岸最美的風景。
来源:中評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