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近乎“道”不是道——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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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人云:艺道贵思,学问贵深;穷理尽性,方入真境。文艺理论家、艺术评论家吕国英先生十数载潜心研索艺术义理,笔耕不辍,于原创美学巨着《「气墨灵象」艺术论》首揭「艺术创作十大命题」。自「作『大』难,作『厚』更难」,至「『境』美难,『神』美更难」,终归「立象难,立念更难」,十层辩证,脉络相贯,直抉艺术创作内在矛盾与终极叩问。其论高瞻远瞩,发人深省,恒问二义:艺术至高之境安在?审美精神归宿何处?所探者,乃艺人立笔之本心,审美理想与精神归向之上层建构,所谓立心定宗,明辨为艺之初心。

然《中庸》有训:知者不难,行者为难。空怀高远义理,犹如仰观星斗而不知踏实途径;自义理真知落诸笔墨实践,自「知」达「行」,必架沟通心灵与笔纸之津梁。吕国英先生深察此知行割裂之弊,复撰「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与前十大命题互为体用,构成完备知行体系。旧十大命题主认识论、审美境界,辨明艺道心灵归向,解「何处往」之问;新十大命题重创作方法、实践门径,开辟登峰履径,答「何以至」之惑。二者表里相依,不可偏废:前者树立艺道宗旨,后者传授创作法度;前者登高望远标定理想高度,后者脚踏实地铺陈践行台阶;前者廓清艺术精神标准,后者筑就抵达高境之阶梯。

《尚书》有言: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新十大命题非空谈义理、凌虚推演之论,乃针砭当今艺坛创作沉疴、拨乱反正之真知灼见。「越难越容易成功」,一扫投机速成、急功近利之迷梦;「像谁不如像自己」,痛斥千笔雷同、摹仿因袭之积弊;「技近乎『道』不是道」,警醒世人勿陷唯技是举、舍本逐末之偏见;「用力过猛忌『走偏』」,戒饰浓艷过度、本心失真之流弊;「想象永远比记忆更珍贵」,重彰艺术创造独特本体价值;「如何作始终比作什么更重要」,将创作方法提炼为从艺根本方略;「拒绝迎合方可远离平庸」,为浮沉市场喧嚣之艺人校正精神指南;「『崇拜』往往纵抄袭」,戳破假借仰慕、懒于自创之虚伪假面;「不入境界慎强作」,恪守艺术真诚不欺之底线;「善作更须善臻」总揽全论、提纲挈领,昭示艺道修行三层升华:由完成至精善、由积累至蜕变、由浅层描摹至永恒精神超越,此乃艺人毕生精进必由之路。

十论次第铺陈,环环相生,上溯艺道本源,下诊创作时弊;既为初涉艺门者扫清迷雾,亦令久耕艺坛者自省自警。通篇主旨澄澈坚定:今世艺人欲脱俗庸、铸就高格,当以「善作」为根基,更以「善臻」为灵魂——臻于纯粹、臻于深远、臻于独立本心、臻于亘古长存。

《文心雕龙》云: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新十大命题」之问世,不独为创作者提供可循可践之实用门径,更为中国当代艺术自创作「高原」迈向艺术「高峰」,贡献系统可行之思想支撑。凡执笔从艺之士,皆可持此论为明镜,自省创作短长、发掘自身潜力;以此论为云梯,攀援独属一己之艺术绝巅。

自本期起,本刊连载「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系列文章,奉献诸位同道读者。

中华时报社长 曾晓辉


技近乎“道”不是道

——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三)

吕国英

“技近乎道”流传甚广,几近成为艺术创作领域不证自明的公理。源自庄子“庖丁解牛”典故,后世借以论艺,以为技术精湛至极便可通达“道”的境界,鼓舞了无数苦习技艺者,也使“技术至上”悄然成为某种创作信仰。

然细察之,“技近乎道”实为一种温情的误导。技艺再精湛,终是“器”的层面;境界高远,方是“道”的领域。由技入道,看似层层递进,实则跨越了质性的鸿沟。技与道之间,不存在“渐进”的桥梁,只有“飞跃”的可能。技之至境,可至“近乎”之感,却终非“道”本身。这不仅是语义的辨析,更是关乎艺术创作根本走向的审问。

“技近乎道”的迷思

庖丁解牛,神乎其技。然庄子借庖丁所言,非论“如何成为更精湛的解牛者”,而是言“依乎天理”“因其固然”的顺道之境,落脚处不在“操刀”。后世将其抽离原典语境,引入艺术领域,再造为“技近乎道”的创作箴言,实为一场美丽的误读。

此误读之所以被广泛接受,在于它满足了某些深层需求。一方面,它为技艺的苦修提供了形而上的安慰——似乎只要艰苦训练,终将通向那个被称作“道”的崇高境界。其二,它为以技法评判艺术提供了合法性——既然技的终点即是道,那么对技的度量本身就是对艺术高下的评判。其三,它简化了“道”的玄奥难言——将不可言说的境界,置换为可量化、可训练、可考核的技术指标。

然而艺术创作的真相是:技术的高峰与道的境界,分属两个不同的维度。技术解决的是“如何做”,道回答的是“为何做”与“做什么”。前者关乎手段,后者关乎目的与意义。这两个维度之间,不存在自动转化的机制。一位技艺登峰造极的画匠,未必懂得何为艺术的真谛;相反,一位开宗立派的大师,其技术的某个单项指标未必胜过一名专业的工匠。

这不是否定技术的价值,而是给“技近乎道”祛魅——将其从信仰的位置,还原到工具的定位。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无数从艺者穷其一生在技术的高原上徘徊,却始终未能踏入“道”的门庭。

“技”的边界

技艺虽必不可少,却有其不可逾越的边界。认清这些边界,方知“技”之能所与不能所。

技可至“精”,不能至“真”“精”关乎熟练程度与准确程度,是反复训练可达之境;“真”关乎情感的真实与生命的诚挚,非训练所能给予。一件技术上无懈可击的作品,可能冷若冰霜、空洞无物;一件技术上存有瑕疵的作品,却可能直抵人心、动人心魄。梵高的素描技巧未必胜过学院派画家,但其作品中的生命热度无人能及。技之边界在此:它可以让你画得“像”,却无法让你画得“真”——那个“真”,属于“道”的领域。

技可至“巧”,不能至“拙”“巧”是技术高度发达后的自然趋向——流畅、精致、无瑕疵;“拙”则是一种超越技术炫耀的朴素与天真,是“大巧若拙”的境界。技术越发展,越容易滑向“巧”的极端;而真正的艺术高峰,往往需要返璞而近“拙”。金农的“漆书”,方笔如削、质朴古拙,技术上远不及帖学书法的流美精致,却以其独特的憨拙之态,成为中国书法史上难以企及的标高。技之边界在此:它不是通往“拙”的阶梯,有时恰恰是障碍。

技可至“同”,不能至“异”。“同”意味着可复制、可传授、可批量生产——这正是技术的本质特征。而“异”——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无法归类——恰恰是艺术的本质特征。技术可以教会许多人画出几乎相同的作品,却无法教会任何人画出只属于他自己的作品。技之边界在此:它在“趋同”的方向上力量无穷,在“求异”的方向上无能为力。

三重边界,划定“技”之领地。明了其边界,方知“技近乎道”之说的迷思所在:它许诺了从“技”的领地通往“道”的领地的渐进通道,而事实上,这种渐进通道并不存在,只有一次性的、质的飞跃。

“技”与“道”之别

技与道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可化约的区别。厘清这些区别,是破除“技近乎道”迷思的关键。

“技”是累积性的,“道”是突破性的。技术的发展遵循可叠加的规律——后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以做得更精、更细、更巧。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法,经过数代画家的完善,越来越精密。而“道”则不然。道的境界不具有累积性——它不能被“传承”,只能被“抵达”。每一个抵达道境的艺术家,都必须亲自走完那条路,没有人可以代劳,也没有前人的成果可以直接取用。八大山人之后,无数人摹仿他的笔墨,却无人真正抵达他的境界,因为那不是一套可以传授的“技法”,而是一种不可复制的“存在状态”。

“技”是可传授的,“道”是不可言说的。这是最显著的区别。技术的核心是“法”——有法可依、有规可循、可教可学。道的核心是“无”——无法、无规、不可言说、不可传授。庄子早已指出:“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任何可以被写成教材、编成口诀、按步骤传授的东西,无论多么精湛,都只能是“技”的范畴,而非“道”的境界。这不是说“道”拒斥传授,而是说它从根本上超越了语言与逻辑的边界。

“技”是手段,“道”是目的。“技”永远服务于某个外在的目标——如何画得更像、更美、更符合某种标准。而“道”本身就是目的——它不是通往其他价值的工具,而是价值的源头。当一位画家追求“技”的完善时,他是在回答“怎么画”的问题;当他触及“道”的领域时,他在回答的是“为什么画”以及“什么是画”的本源之问。前者是工具理性的问题,后者是价值理性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之间,不存在谁推导出谁的逻辑通道。

显而易见,技与道分属不同的范畴,遵循不同的逻辑,抵达不同的终点。技术的高峰不是“道”的前厅,而是这个方向的尽头。

艺术创作中的技道关系

如此,艺术创作中的技与道当如何安放?尊技而问道。

尊技,是承认技术的必要价值。没有基本的技艺支撑,再高远的境界也无从呈现。毕加索在进入立体主义之前的古典素描功底,齐白石在“衰年变法”之前对传统花鸟画的精深研习——这些技术的积累,不是他们最终成就的障碍,而是不可或缺的地基。轻视技术,不是“问道”的捷径,而是逃避艰苦训练的自我美化。

然尊技不等于以技为尊。技术的边界意识、技术的手段定位、技术的工具属性,须臾不可忘记。艺术家与工匠的区别,不在技之高下,而在是否以“道”为最终的关切。工匠止于技,艺术家由技而向道。

问道,是始终以“道”为艺术的终极指向。这个“道”,在艺术创作中究竟为何?概而言之:人之存在的本真状态与世界的本然面貌相遇时,所迸发出的精神光芒。它不是某种可以描述的“意义”,不是某种可以归类的“主题”,不是某种可以操作的“方法”,而是创作者以其全部生命经验与世界的深度相遇中,所生成的那种不可化约的精神在场。当我们在八大山人的画前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孤绝与尊严时,我们触碰到的是朱耷这个人——他的身世、他的痛苦、他的倔强、他的超越。那不是“技法”能够给予的,那是“生命”本身。

由技向道的飞跃,需要什么?需要创作者从“怎么画”的追问中抬起头来,去面对那些更本源的问题:我为何而画?我的生命经验中,什么是最真实、最不可回避的?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可以传授的解法。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指向——回到自己的生命经验中去,以全部真诚面对那个不可回避的自我。而正是在这种回答中,技被抛在身后,道才可能显现。

艺术史中的“技”与“道”

检视艺术史,那些被后世奉为大师的人物,无不是以“道”为终极关切,而非止步于“技”的精湛。

中国艺术的标高。倪瓒的画,寥寥数笔,疏林坡岸,浅水遥岑。技术上,他远不及宋人山水的繁复与精微;境界上,他却开辟了无人能及的萧疏清寂。董其昌评其“古淡天真,米痴(米芾)后一人而已”。倪瓒的可贵,不在“技”的高超,而在“道”的纯粹——他画的不是山水,是他自己的孤高与洁净。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技术上并无炫人耳目的奇巧,却在长达七米的卷轴上,以一种近乎平淡的笔调,画出了一位老者对天地人生的深沉领悟。那是时间的厚度,生命的沉淀。

西方艺术史中,同样不乏以“道”为终极关切而非止步于“技”的大师。塞尚,被称作“现代艺术之父”。他的绘画技术,在其生前饱受诟病——“笨拙”“未完成”“不懂规矩”。然而正是这位“不懂规矩”的画家,开启了西方艺术从“再现自然”到“表现本真”的伟大转向。塞尚的可贵,不在于他比同代人画得更“好”,而在于他以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绘画究竟是什么?他对圣维克多山近百次的反复描摹,不是在磨炼“如何画得更像”的技术,而是在追问“观看”本身的本质。这是“道”的层面——技早已退居其次。

反之,那些止步于“技”者,无论其技术多么精湛,终难进入艺术史的核心。清代宫廷画师郎世宁,以西画之技融入中国绘画,造型精准、设色妍丽,其技术精湛令时人叹服。然其作品至今未被置于中国绘画的最高殿堂,因其缺少的正是那个无法被技术替代的东西——文人画的“道”境。他以技惊人,却未能以道感人。

艺术史记住的不是技术最精湛的人,而是那些在“道”的层面上打开了新可能的人。技可以让人一时惊艳,道才能让人进入历史。

“技近乎道”之后

回到“技近乎道”这一命题。庖丁解牛的启示在于:当技术高度纯熟之后,人可以暂时摆脱对技术的刻意关注,进入一种近乎“忘技”的状态。

“近乎”非“等于”。从“忘技”到“见道”,是一次质的飞跃,而非量变的终点。艺术创作中,技术的出神入化,可以让我们暂时忘记技术的存在,从而更专注于内心的表达。但内心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技术本身无法回答。

正由此,对于艺术创作者而言,“技近乎道”不是终点,而是出发点的重置——从“求技”的执着中解放出来,才有余力去面对“问道”的终极命题。这不是对技术的否定,而是对技术的超越。它不是让人不学技术,而是让人在掌握技术之后有勇气、有智慧将技术“放下”——不是丢弃,而是将其从“目的”的位置放回“手段”的位置,从而将生命能量投向那些技术无法解决、却真正关乎艺术本质的问题。

要说明的是,“技近乎‘道’而不是道”——此命题非为贬低技术,而为厘清迷思。在技术至上之风日盛的今日艺坛,尤其需要这样的清醒。

由技入道,是无数从艺者的梦想。然真正的“入道”,不是技术累积的自然结果,而是在技术纯熟之后的一次质的飞跃——一次从“如何”到“为何”的转向,一次从“外在规范”到“内在真实”的回归,一次从“技艺的精进”到“生命的觉悟”的升华。

如此,凡在技术的阶梯上攀至高处者,须有勇气纵身一跃——跃入那个技术无法触及、唯有以整个生命去叩问的“道”的领域。那里没有可以复制的法则,没有可以传授的秘诀,只有每一个人以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最深沉的相遇。

是为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第三论。

2026.02.06·北京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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