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國英哲詩《窮巔小眾山》散讀

窮巔之上

——呂國英哲詩《窮巔小眾山》散讀

造物不仁”,這話說得有些冷。可冷到極致,反而生出一種清醒來——像冬日淩晨四點的風,刮在臉上,疼,卻也把人從溫暖的迷夢裏徹底拽了出來。呂國英先生的哲詩《窮巔小眾山》(見附錄),就是這樣一股風。

他開篇便說萬類自生天,把“生天”二字還給萬類自己。這讓我想起莊子的“天地不仁”,卻又比莊子多了一層意思:不仁之後,不是消極的順遂,而是積極的“自生”。草木自己長,鳥獸自己飛,人呢?人自己立命。強者信強,弱者積弱,因果都在自己身上,怨不得天,也怪不得地。這種決絕的自我擔當,讀來竟有一種悲壯的快意。

可先生緊接著說:江山不易,乾坤無常顏。”這一句,初讀以為是“江山不易改、乾坤常變換”的老調,細品才知恰恰相反——“不易”是不變,“無常顏”是沒有固定的容貌。江山有它自己的定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乾坤有它自己的流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地之間的法則,從不因為人間換了皇帝、改了年號,就動搖分毫。這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宇宙意識:世界不以人為中心運轉,人若看不清這一層,便容易生出虛妄的指望。

那麼,人在這樣的天地之間該如何自處?先生給出了他的回答。

強可墮弱作,弱能致強磨。”世間多少強者,最終敗給了自己的“墮”;多少弱者,恰恰在不斷的“磨”中淬出了鋒芒。強與弱,從來不是宿命,而是選擇,是動態的、流動的、可以相互轉化的辯證。這種認知,比尼采的“強者哲學”多了幾分東方式的圓融,比老子的“柔弱勝剛強”又多了幾分現代性的銳利。

然而,太多人看不清這一層。他們沉溺於另一種迷思——“誰言皇帝輪流做,遑論運轉待來年。”“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聽起來豪氣幹雲,骨子裏卻藏著一種僥倖:等命運輪盤轉到自己頭上,等“來年”那個虛無縹緲的時機。先生用一個“遑論”輕輕帶過,語氣裏盡是哂笑:連“輪流做”都未必靠得住,何況“待來年”那種遙遙無期的空等?

真正的洞見在下一句:豈知夢醒又暮一日,迭代夜晝間。”皇帝並沒有真正“輪流”過,歷史的輪回不過是人們事後編出來的故事。真相是什麼?真相是每一個夢醒時分,都是新的起點;每一個日暮途窮,都是舊的終結。日夜迭代,循環往復,不是等來的“來年”,而是當下的“朝夕”。先生在這裏,把線性時間的幻想打破了,把歷史迴圈的迷思也打破了,剩下的只有——此刻,此身,此在。

於是,行動開始了。爭朝夕,競攀援。”六個字,擲地有聲。不是悠閒的散步,不是被動的等待,是爭,是競,是一種主動投入生命洪流的姿態。而“獨主義,唯我哲”,更是一種精神的宣言——不依附,不盲從,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雙腳走路。這裏的“主義”與“哲”,不是書本裏的教條,而是每個人為自己生命尋到的、獨一份的信念與智慧。

終於,到了那座山。眾山盡覽時,足下已窮巔。”這不是“一覽眾山小”的俯瞰,不是居高臨下的傲慢。窮巔之上,足下是盡頭,是極致,是無路可走的絕境。可絕境,何嘗不是另一種開始?當一個人走到最高處,發現腳下已是盡頭,他該做什麼?他該低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該轉身看看來時的群山,該明白——真正的巔峰,不是征服了外面的山,而是走完了自己的路。

讀完這首詩,我合上紙頁,望向窗外。天色將晚未晚,遠山的輪廓在暮靄中若隱若現。忽然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山要爬,每個當下都是爭與競的戰場,而那個所謂的“窮巔”,或許就是我們終於認清自己、接納自己、成為自己的那一刻。

那一刻,眾山在腳下,天地在心中。

附《窮巔小眾山》

窮巔小眾山

呂國英

造物不仁,萬類自生天。

江山不易,乾坤無常顏。

強者信強立命,

弱者積弱由牽。

強可墮弱作,

弱能致強磨。

誰言皇帝輪流做,

遑論運轉待來年。

豈知夢醒又暮一日,

迭代夜晝間。

爭朝夕,競攀援。

獨主義,唯我哲。

眾山盡覽時,足下已窮巔。

2024.10.16·北京

簡注:

1. 造物——造物主。

2. 萬類——萬物(多指有生命者)。

3. 生天——生存之道。

4. ——變。

5. ——墮落。

6. 主義——系統的理論與主張;一定的社會制度;政治經濟體系。

7. ——山之最高處。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留下一個答复

請輸入你的評論!
請在這裡輸入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