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8月5日電 題:東南亞為何須警惕加速擴武的日本?
——專訪新加坡歷史學者林少彬
中新社記者 聶芝芯
日本近期推動情報體制改革、推出新版《防衛白皮書》,為加速擴武作鋪墊,同時還強化與菲律賓的防務捆綁,拉攏菲律賓制華反華,加劇東南亞民眾的安全焦慮。新加坡歷史學者林少彬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講述日軍80多年前的“南洋罪惡”,呼籲東南亞國家以史為鑒,警惕日本軍國主義對於亞洲和平以及東盟團結的破壞力。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據您觀察,這些年日本擴武呈現何特徵,為何值得包括東南亞在內的亞洲地區警惕?
林少彬:早在2023年4月我就注意到,日本防衛省網站在《日本的防衛和預算》文件中,將2023年標注為日本防衛力徹底強化“元年”,意味著日本“官宣”從2023年開始進入“軍力強化朝代”。這些年,日本擴武的動作從半遮半掩到不遮不掩,年年加倍擴大軍費,準備“有事”。高市早苗政權還直接攤牌,欲於2027年突破和平憲法第九條限制,實現日本“再軍事化”。
日本在擴武方面相當具有計劃性。我曾在日本官方地圖裡發現一幅20世紀二三十年代日本橡膠需求量走勢圖:1929年前日本橡膠實際使用量保持平穩,但預測1929年至1935年間橡膠需求量劇增。這些橡膠正是用於生產戰車輪胎等,其實是在為1937年全面侵華做準備。如今,日本不擇手段獲取稀土等戰略物資,又不停插手台海、南海事務,後面還有什麼危險動作,令人不寒而栗。
面對日本軍國主義復燃局面,亞洲地區必須提高警惕。一是警惕日本若“脫繮”,亞洲和平必將再被禍害。二是日本企圖在台灣問題上“有事”,但結合二戰歷史,其野心極可能包括控制馬六甲海峽,以確保物資運輸通道。三是警惕日本像80多年前那樣在東南亞使用離間計,致東盟團結遭破壞。
中新社記者:您多次到靖國神社搜集日軍罪證。今年是東京審判開庭80周年,您認為戰犯得到應有懲罰了嗎?
林少彬:我曾八次前往日本搜集日軍罪證,靖國神社是必去之地。東條英機等甲級戰犯的牌位安置在靖國神社本殿深處,被封為“戰神”。神社參道兩旁的櫻花樹上,本殿後面的花園裡,也都掛著當年侵略亞洲的日軍部隊的招魂牌,戰死的士兵被稱為“軍神”。這些殺人無數的戰犯非但沒有被懲罰,還被視為“為神國犧牲的榮耀”。日本政客、自衛隊人員等參拜行為屢見不鮮。對亞洲造成深重災難的“惡鬼”卻被當作“神靈”供奉,實質上是日本軍國主義的延續。
靖國神社招魂牌上的標注,如“北支派遣軍春第二九八六部隊”“緬甸派遣戰車第14聯隊戰友會”等,恰是日軍當年在亞洲地區作惡的鐵證。其中,被其大加歌頌的“近衛步兵第五連隊”,正是在新加坡屠殺了無數平民的日本軍隊。戰後新加坡全島發現三十多處亂葬坑。
中新社記者:據您從日本收集到的資料,日軍在東南亞的罪行和在中國的罪行有何異同,其罪惡為國際社會所知嗎?
林少彬:大屠殺、勞工奴役、細菌戰、資源掠奪……日軍侵華所犯罪行,同樣發生在東南亞地區,罄竹難書。
1942年新加坡落入日軍手中後,隨即發生了一場針對華僑華人的無差別大屠殺,星馬地區、太平洋島嶼的“萬人坑”就是罪證,日本學者曾出書《新加坡華僑肅清——日軍在新加坡幹了什麼》。此外,在菲律賓,發生過馬尼拉大屠殺、虐殺英美戰俘的巴丹死亡行軍;在婆羅洲,發生過虐殺英澳軍戰俘事件。
我在日本的國家檔案中找到證據,證實日本在東南亞有組織有計劃地徵召輸送佔領區的人力資源到戰略地,如蘇門答臘、泰國、緬甸等,從事慘無人道的勞役。勞工由日軍安排船隻運送出港,很多是“單程船票”。印尼受害人數最多,日語詞彙Romusha(勞務者)已成印尼語外來詞。
我們還發現日軍曾在馬來西亞淡杯、馬六甲、瓜拉庇勞和印尼萬隆秘密繁殖老鼠與跳蚤,新加坡被日軍當作量產毒跳蚤的基地。日軍將感染鼠疫的活蚤裝入玻璃瓶,封口之後通過馬來亞鐵路運往曼谷。日軍岡字第九四二〇部隊可謂東南亞版的“731部隊”。
日軍侵華罪行越來越被國際社會所熟知,但日軍在東南亞的罪行仍被遮蔽。一是在於東南亞國家被日本ODA(政府開發援助)堵住了嘴,很難啟齒,但並不代表我們已遺忘。二是在於證據搜集有難度,南京大屠殺有照片和視頻為證,但新加坡華僑大屠殺關鍵資料基本被有所防備的日軍銷毀。
中新社記者:為何日軍對東南亞華僑華人群體痛下殺手?對當下東南亞族群產生何影響?
林少彬:據1942年2月18日的《東京日日新聞》晚報,東條英機在國會的發言中稱:“大東亞戰爭中馬來半島和香港同是英國多年的領土而且是東亞禍亂的基地。日本帝國為了徹底鏟除禍根,更為了把她變成大東亞防禦的據點……”很明顯,“東亞禍亂”指的是不肯投降的中國,而要鏟除的“禍根”指的是華僑,新加坡被視為“南洋華僑抗日大本營”。當時,華僑領袖陳嘉庚在新加坡帶領華僑華人支援中國抗日,遭到日軍瘋狂報復。
日軍對東南亞不同族群“分而治之”的策略,是東南亞人心底永遠的裂痕。日軍參謀總部在發動太平洋戰爭前,就已派人到泰國曼谷設立“藤原機關”,負責使用離間計,分化英軍裡的印度兵;日軍還利用特務機關“南機關”,資助緬甸的獨立運動,以削弱英國對緬甸的統治,從而阻止英美聯手通過滇緬公路把中國政府以及海外華僑購買的抗戰物資運抵重慶,即“借刀斷路”。
如今,高市早苗政權對不同的東南亞國家也採取分化策略,蠱惑一些,拉攏一些,培植“親日家”,對東南亞地區的團結十分不利。
中新社記者:面對日本侵略歷史,東南亞各界尤其年輕一代當如何面對?
林少彬:2026年2月15日,新加坡舉行悼念活動緬懷日佔時期死難者,新加坡教育部長李智陞在致辭中表示,我們絕不應該、更絕不會忘記這段痛苦的歷史。
2月15日是新加坡“全面防衛日”(1942年2月15日日軍攻陷新加坡),新加坡會在這個日子舉行儀式,祭奠死難人民,並強化共識:新加坡要靠自己的力量才能實現安全。新加坡不少博物館裡也有常設展覽,我也捐出文物資料,希望更多年輕人、公眾瞭解,日本曾對新加坡做過什麼。
東南亞年長一些的人都十分擔心日軍再次到來。東南亞年輕人不可祗沉浸在日料、日漫裡,應跳出對日本的片面好感,記住日本對東南亞的歷史欠賬,對日本軍國主義保持清醒全面認知。歸根結底,我們的人民最基本的要求是過和平的日子。守護和平,需要所有愛好和平的人——包括東南亞,也包括中國,共同發聲,形成合力。(完)
來源:中新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