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名者的黎明
——吕国英哲诗《春秋未笔有无穷》赏析
庄鸿远
好的哲诗,从不刻意说理。它只是把天地万象铺开,把语言压到最薄,薄到像一层霜,你踩上去,才听见脚下有整个宇宙的回声。吕国英先生这首《春秋未笔有无穷》(见附录),二十八个字,四行,写于2024年6月15日,读来却像一场从虚无深渊中升起的日出——先是暗,暗到极处,然后有一线光,最后是整个天空被一个“我”字点燃。
“春秋未笔有无穷。”起笔便是一卷未竟的书。春秋是历史,是时间,是孔子删述六经时那只握着笔的手——而“未笔”,是笔悬在半空,未曾落下。历史的长河尚未被写完,有无之间,藏着不可穷尽的可能。这句诗的气象极大,但它的姿态极低:它不说“我写春秋”,它说的是春秋还未被书写。书写者尚未到来。宇宙是一本摊开的空白册页,风从纸面上吹过,什么也没有留下。
紧接着,“岁月留痕生灭空。”第二句是一记向下的锤。岁月流逝,似乎留下了痕迹——但“生灭空”三个字,把所有痕迹都收走了。佛家讲“色即是空”,道家讲“有无相生”,吕国英把这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词——“生灭”。生与灭之间,看似有,终究空。有评论者指出,这句诗“将时间印记看似留存,却终归于‘空’——佛家之‘色空’与道家之‘有無’在此交融”,时空如巨流奔涌,个体的痕迹终被吞没。这第一重境界,是苍茫,是虚无,是人站在历史长河边上,发现自己不过是一粒被浪花卷走的沙。
到这里,诗的情绪已经压得很低了。但你若以为吕国英就此沉入虚无,便错过了这首诗最深的转折。
“天地人神徒问道。”第三句把“徒”字放在全句的脊椎上。天地、人、神——四重存在,四重追问,四重跋涉。中国古代有“天地人三才”之说,吕国英加了一个“神”,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宇宙追问模型。但关键是那个“徒”字:徒劳,徒然,白白地。天地之间,人神之际,所有的追问都是徒劳的。这不是对追问的贬低,而是对追问边界的诚实划定。用语言追问天道,就像用手去抓风——你抓到的永远只是空气的流动,不是风本身。有论者分析吕国英另一首诗时指出,“名若道化变”直指维特根斯坦式的语言困境,命名行为既是认知的镣铐又是钥匙。在这个意义上,“徒问道”三个字,是吕国英对全部形而上学传统的一次极为克制的致敬——同时也是告别。
然后,第四句来了。像一道闪电从乌云中劈出。
“万千由我御纵名。”
“万千”是万象,是万有,是一切被追问、被留痕、被生灭的事物。“由我”——归于我,从我出发,由我主宰。“御纵名”三个字是全诗的灵魂所在:御是驾驭,纵是放纵,名是命名。驾驭与放纵,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动词被并置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为精微的哲学姿态。不是控制,而是驾驭中的自由;不是约束,而是放纵中的秩序。 而这一切的核心动作,是“名”——命名。
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命名是对混沌的第一次切割,是人对世界最初的权力。但在吕国英这里,命名不是认知的行为,而是创造的行为。有评论者精准地指出,末句“如惊雷乍响,宣告命名权与定义力皆归‘我’属”,此“我”非囿于小我,而是“觉醒后俯瞰万象的创造主体。命名即创造,御纵即主宰,主体精神终凌驾于浩渺时空与诸神之上”。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细想。天地人神都在“徒问道”,而“我”直接跳过了“问”这个环节,进入了“名”的领域。 问,是寻找已有的答案;名,是创造尚不存在的秩序。前者是学生的姿态,后者是创造者的姿态。当天地人神还在追问“道是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在说:道叫什么,由我来定。
这当然是一种极其大胆的诗学宣言。但它之所以没有滑入虚张声势,恰恰因为前三句已经把虚无的地基建得足够深。没有“生灭空”的苍茫,“由我”就是狂妄;没有“徒问道”的徒劳,“御纵名”就是空话。 前三句是下坠,第四句是上升;前三句是拆解,第四句是重建。拆得越彻底,建得越有力。吕国英用了二十八个字来建造虚无,最后用七个字从虚无中站了起来。
回到吕国英“气墨灵象”的诗学纲领。他的核心主张是“诗贵哲慧润灵悟”——诗不是用来抒情的,是用来启悟的。而启悟的发生,需要一个“灵象”的瞬间:当抽象的“气”被具体的“象”所承载,当哲学命题被转化为可感的诗性动作,读者便在阅读的刹那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跃迁。在这首诗中,那个跃迁的瞬间就是“由我”二字。“我”既是一个具体的、有体温的个体,又是一个被无限放大的精神主体。“我”站在虚无与创造的裂缝之间,用命名这个动作,把裂缝缝合成了光。 有论者将这首诗的深层意涵概括为“我即造物主”的超越之路,并指出它“为困于虚无的现代灵魂”昭示了一条出路。这个判断是准确的,但或许还可以往前推一步:这个“我”不是造物主意义上的神,而是一个终于敢于为自己的存在命名的普通人。
当代诗歌在“个人化”的牢笼里待得太久了。它害怕“天地人神”这样的大词,害怕“御纵名”这样的姿态,害怕任何超越个人呼吸频率的精神动作。吕国英这首诗提醒我们:大词并不危险,危险的是空词。 当一个诗人已经诚实地经历了“生灭空”的虚无,已经诚恳地承认了“徒问道”的徒劳,那么他口中的“由我”就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从废墟中长出的第一棵树。这棵树不高,不茂盛,但它站在天地人神都放弃追问的地方,自己为自己命名。
春秋的笔还没有落下。岁月留下的痕迹正在消散。天地人神在徒劳中沉默。但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说:万千由我。
这就是命名者的黎明。天还没有全亮,但那个说“由我”的声音,已经比光更早了。
附《春秋未笔有无穷》
春秋未笔有无穷
吕国英
春秋未笔有无穷,岁月留痕生灭空。
天地人神徒问道,万千由我御纵名。
2024.06.15
附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